秋日的阳光像是被谁调高了饱和度,泼洒在郭家老宅的青石板院子里。
五辆满载“红缨子”高粱的重卡整齐排开,红得耀眼,像是一排待发的炮弹。
“咔嚓、咔嚓——”
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把王景利那张油腻的脸照得煞白。
“王总,笑一笑。”郭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公证处刚盖好钢印的《原料交接单》,笑容得体得像个标准的新闻联播主持人,“这可是顶级有机粮,平时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别搞得像是我逼您喝药似的。”
王景利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硬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郭总大气,我也替其他几家兄弟谢谢您的……馈赠。”
他特意咬重了“馈赠”两个字,仿佛那不是几吨粮食,而是几吨定时炸弹。
随着公证员的一声“交接完毕”,红色的封条被贴在了每一辆货车的车斗上。
这一刻,所有的变量被锁死,所有的借口被堵住。
郭漫用几车粮食,把这帮想搞鬼的老狐狸逼到了墙角,只能拼刺刀。
人群散去,喧嚣退潮。
省酒业协会会长刘建民没急着走,他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些离去的货车,眼神复杂。
“小郭啊。”刘建民叹了口气,核桃磕碰出清脆的声响,“你这是在走钢丝。这行当里,并不是谁技术好谁就能赢的。你把他们逼急了,那就是要把桌子掀了。”
郭漫递过去一杯温热的陈皮水,动作不急不缓:“刘叔,桌子早就烂了。我不过是想换张新的,大家坐下来好好吃饭,而不是趴在烂木头上啃树皮。”
刘建民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背影里透着一种“好良言难劝该死鬼”的无奈。
封缸的日子过得极快,老宅里恢复了那种带着发酵香气的宁静。
然而,这种宁静在第二周的周三上午被打破了。
沈辞坐在紫藤架下的藤椅上,手里并没有拿着绘图笔,而是剥着一颗砂糖橘.他剥得很慢,橘络被一丝丝剔除干净,强迫症得令人发指。
“这就是所谓的‘借刀杀人’?”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郭漫,顺手把平板电脑扔到了石桌上。
屏幕上是一篇阅读量已经“10万+”的爆款文章——《警惕“活化酒曲”的技术陷阱:发酵越快,风险越高?
》。
文章写得极具煽动性,通篇没有指名道姓,却字字诛心。
“……传统酿造讲究‘慢工出细活’,而某些打着‘复古’旗号的新技术,试图通过强化菌株活性来缩短周期。殊不知,这就像给运动员打兴奋剂,速度是上去了,但产生的代谢废物——也就是伴生杂醇油,可能会成倍增加。喝了这种酒,上头是小事,伤肝伤神经才是隐患……”
文章中间还穿插了一段音频,虽然做了变声处理,但那种带着体制内特有拿腔拿调的口吻,熟悉这行的人一听就知道是省食品发酵研究院的“权威专家”孙教授。
“孙教授在录音里说,这种未经验证的菌株,甚至可能诱发基因层面的突变。”沈辞嗤笑一声,擦了擦手上的橘子汁,“这帮人是把科幻小说的设定搬到酿酒界了吗?”
郭漫吃了一瓣橘子,很甜,却掩盖不住心头的冷意。
“这就是他们的备选计划。”郭漫滑动着屏幕,看着评论区里那一面倒的“抵制黑心商家”、“这就去退货”的言论,“原料上做不了手脚,就开始在‘安全性’上泼脏水。毕竟,口感好不好是主观的,但‘有毒’这两个字,足以杀死任何一家食品企业。”
“查过了。”沈辞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优盘,在指尖转得飞快,“发布这文章的公众号‘白酒安全观察’,运营主体是家皮包公司,上个月有一笔来自六和酒业的‘公关咨询费’入账。至于那位道貌岸然的孙教授……”
沈辞顿了顿,露出一抹狐狸般的坏笑:“他的团队上周刚换了一批进口的气相色谱仪,赞助方写的是‘北方粮仓农业科技专项基金’。五十万,不多不少,正好够买良心的。”
“五十万就能买一个专家的嘴,这世道通货膨胀得厉害,良心却在贬值。”郭漫拍了拍手上的橘络,站起身来,裙摆扫过地面上的落叶。
她没有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辞,帮我拟一份公函。”
“起诉函?”沈辞挑眉,“告他们诽谤?这流程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郭漫走到廊下,看着那几口贴着封条的大缸,眼神比深秋的井水还要凉,“发邀请函。邀请省食品发酵研究院,特别是孙教授本人,作为开缸品鉴日的‘特邀首席检测官’。”
沈辞愣了一秒,随即吹了声口哨:“狠。你是想让他当着全省媒体的面,自己吞下那坨……”
“不仅如此。”郭漫打断了他,声音清脆,“告诉他们,为了保证公正,我们请求在现场架设全套检测设备,对所有六家酒厂的开缸原酒进行‘全成分安全检测’,数据实时投屏,同步直播。”
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郭玉春的酒真的有一丁点瑕疵,这套设备就是郭漫的断头台。
但如果酒没问题……那位拿了钱的孙教授,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撕碎自己的谎言,或者——为了圆谎,当场造假。
当天下午,邀请函发出。
不到半小时,沈辞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回执,眉头微皱:“不对劲。”
“怎么?”郭漫正在修剪一盆罗汉松,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丫。
“他们答应得太快了。”沈辞指着屏幕,“孙教授那边几乎是秒回,表示‘义不容辞’,愿意带团队和设备入驻。按照常理,他们心虚,应该推诿或者提条件才对。”
郭漫停下手中的剪刀,看着那根掉落的枯枝。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对方既然敢接招,说明他们手里还有牌。
而且这张牌,一定比所谓的“舆论抹黑”更致命,致命到让他们确信,即便是在公开检测教众目睽睽之下,郭玉春也必死无疑。
“看来,王景利和林波给咱们准备了一份大礼。”郭漫放下剪刀,目光穿过庭院,望向远处的云层。
天色渐暗,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既然他们想把戏台搭大,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风起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窃窃私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