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老宅的影壁前,六口半人高的酒缸错落排开,褐色的陶面在秋日斜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郭漫站在长廊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青砖。
空气中,六股截然不同的酒香正像乱军混战,其中一股清冽如寒潭水、又隐隐透着草木清气的味道,精准地穿透了那堆甜腻发酸的工业气息,那是属于她的1号缸。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辞,这家伙今天穿得人模狗样,正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薄荷糖的包装纸,感受到郭漫的目光,他顺手把糖递到她嘴边,压低声音道:“这帮老菜皮要是能品出那股‘雪中春’的真意,我就把这六口缸给生吞了。不过看刘会长的表情,你这波稳如老狗。”
郭漫没接糖,也没接他的烂梗,视线落在评委席中央。
省酒业协会会长刘建民正端着白瓷小杯,眉头紧锁,又舒展开,最后竟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杯子,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清亮的声音传遍全场:“盲品结果出来了,1号酒,无论是在挂杯的粘稠度,还是回味里那种极其罕见的‘先苦后甘、草木含灵’的层次感,都是我从业三十年来从未见过的。这一票,我投1号。”
场内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长枪短炮的快门声像密集的子弹打向1号酒缸。
郭漫察觉到对面王景利那双肉乎乎的小眼猛地缩了缩,他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慢着!”王景利像个被踩了尾巴的肉球,猛地跳了出来,嗓门大得有些破音,“刘会长,品鉴好喝是一回事,但食品安全可是另一回事!我这儿刚接到内部实名举报,说有人为了博出位,在酒曲里添加了违禁化学制剂,以此来催化香气。这种害人的毒酒,别说拿奖,那是得进局子的!”
郭漫心中冷笑,终于来了。
她看着王景利挥了挥手,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拎着银色手提箱的男人快步走入。
那男人一脸肃杀,胸前挂着印有“市食品安全稽查大队”字样的工牌,上面清晰地写着他的姓名:陈鹏。
“陈队长,您来得正好,快给大家伙儿测测,别让这种‘黑心酒’脏了咱们白酒界的门面!”王景利指着1号缸,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动。
陈鹏一言不发,利落地打开箱子,取出一台便携式光谱检测仪。
郭漫注意到那机器的型号,并非是最先进的那款,反而像是个有些年头的旧货,侧面的防伪涂层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刮痕。
“我是陈鹏,接到举报进行现场快速毒理检测。”他声音干瘪,直接取样,仪器发出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
片刻后,陈鹏脸色微变,高举起显示屏:“初步检测结果,1号样本中含有极高浓度的氰化物成分。郭董事长,麻烦你解释一下,这剧毒物质是怎么进酒里的?”
全场瞬间死寂,原本围在1号缸附近的记者像躲瘟疫一样齐刷刷后退。
郭漫察觉到无数道探究、鄙夷、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像尖刺一样扎过来。
“氰化物?”沈辞嗤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那部早已连上投屏的大屏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陈队长,这台仪器的感光元件老化成那样,你也好意思拿出来秀?还有,你胸前那块工牌,是哪个拼夕夕商家定做的?”
沈辞的手指精准一点,院内硕大的转播屏幕上画面突变。
那是陈鹏在某学术论坛被挂出来的官方通报,硕大的标题写着:关于陈鹏因学术造假、骗取科研经费被原单位开除的公告。
日期是去年。
“第一,这位陈先生早在一年前就被踢出了食品安全系统,现在的职业大概是‘王总的专用演员’。”沈辞那双桃花眼里泛起森然的寒意,紧接着点开了第二条音频,“第二,现在的无线收音技术真的很发达,即便王总您躲在厕所隔间里商量‘投毒计划’,也能录得清清楚楚。”
“……老陈,东西带好了吗?那试剂只要往采样杯里一抹,机器肯定报警,氰化物超标,我就不信这娘们儿还能翻身……”
王景利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音箱在老宅上空回荡,由于录音地点是在洗手间,还带着几声尴尬的冲水背景音。
王景利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反胃的猪肝色。
郭漫越过瘫软在地的陈鹏,慢步走到麦克风前。
她并没有看一眼王景利,目光扫视全场,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井水。
“各位,作为郭玉春的负责人,我必须纠正一个逻辑错误。”郭漫的声音不紧不慢,却透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之前送给各位酒厂做对赌的酒曲,内部代号是‘郭氏一号’,主打的是稳定性。而今天这款1号酒,用的却是我从家族手记中复刻出的、尚未公开的‘郭氏二号’。”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核心技艺分享给一群只会玩脏套路的赌徒。王总,你费心在‘一号酒曲’里下毒、找漏洞,其实从起跑线上,你就跑错赛道了。”
刘建民会长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核桃在掌心磨得咔咔作响:“简直是胡闹!王景利,协会的除名通知单,明天就会送到你公司。这场品鉴会,郭玉春实至名归!”
喧嚣声、咒骂声、警察入场的鸣笛声交织成一片。
郭漫转过身,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半小时后,她避开所有喧闹,回到了二楼那间还残留着淡淡墨香味的董事长办公室。
推开门的瞬间,她指尖微微一颤。
办公桌正中央,赫然放着一部她从未见过的、通体漆黑的新款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没有密码,显示正在通话中。
郭漫深吸一口气,视线掠过书架上那本《郭氏草木酿》,平复了一下因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心跳加速。
她拿起电话,贴在耳边,没有率先开口。
“精彩的困兽斗。”
听筒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清晰,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不带任何私人情感。
“郭董事长,你的内部压力测试结束了。那些小作坊的垃圾不配做你的对手,现在,汇锋资本正式向你发出收购要约。你有三分钟时间考虑,是否需要一个真正的、能帮你吞并整个市场的‘长枪’。”
郭漫盯着窗外渐渐沉入黑暗的远山,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筒里那规律的电流声,仿佛在那寂静的波段中,窥见了一个比王景利这种草台班子要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