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光晃得人眼都快瞎了。
李砚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肌肉瞬间绷紧,做好了下一秒就扑上去干架的准备。
肾上腺素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冲刷着他因寒冷和疲惫而几近麻木的神经。
完犊子了,刚出鼠洞,又进狼窝。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和枪口并没有出现。
那道刺眼的光柱微微向下偏了偏,避开了他们的眼睛,落在他们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上。
光晕中,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身影显现出来,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高科技武器,而是一支老掉牙的黑色大手电。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看着从地洞里狼狈钻出来的四人,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平静得就像在看后院里钻出来的几只野猫。
“阿弥陀佛。”年轻僧人单手立于胸前,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仓库里异常清晰,“几位施主,动静小些。贫僧只是来取些旧物。”
他侧了侧身,示意他们赶紧上来,随后反手将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还利索地从里面插上了木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疑或盘问,仿佛对“地底下会爬出人来”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
李砚的脑子有点宕机。
这剧本不对啊?说好的天罗地网呢?怎么冒出来个扫地僧?
“贫僧觉明,是此间古寺的知客僧。”年轻僧人,也就是觉明,将手电筒放在一个木箱上,光线朝上,利用天花板的反射,为整个仓库提供了一片昏暗却柔和的照明。
仓库门一关,外界的诵经声和钟鸣声都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回响,反而衬得此地愈发安静。
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紧绷的神经一放松,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林耀腿一软,背着马三“噗通”一声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得像张纸。
苏绾的情况稍好一些,但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身体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没有休息,而是立刻俯下身查看马三的情况。
“他伤口泡过水,必须马上处理,而且高烧得厉害。”苏绾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觉明和尚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窘境,默不作声地走到仓库一角,从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里翻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僧袍,又拿出一个小药箱。
“这里有些干净的衣物和治跌打损伤的草药,施主们自便。”他将东西放在地上,便转身走到另一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好奇。
这份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反而让李砚等人稍微安心了些。
苏绾手脚麻利地打开药箱,一股浓郁的草药混合着陈年酒精的味道散发出来。
她细心地为马三清理着伤口,又用干布帮他擦干身体,换上宽大的僧袍。
林耀则像只受惊的兔子,一瘸一拐地在仓库里转悠,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角落,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没有摄像头……没有红外感应……这里是信号盲区……”
李砚换上那身带着淡淡皂角味的干爽僧袍,一股暖意从皮肤渗入四肢百骸,总算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走到觉明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大师,你……不好奇我们从哪儿来?”
觉明正在用一根麻绳捆扎一摞泛黄的经卷,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李砚一眼,眼神古井无波:“好奇心是烦恼根。住持说过,有客自远方来,扫榻相迎便是,至于客人是走山门,还是走暗门,不重要。”
这和尚……有点东西啊。张口闭口就是打机锋,搁这儿玩哲学呢?
李砚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觉明正在整理的那堆旧物,视线忽然被其中一本书给吸住了。
那是一本线装的《长安舆图》,书页已经卷边,封皮上满是岁月的污渍,显然被人反复翻阅了无数次。
真正让他心脏漏跳一拍的,是书页边缘空白处那些用铅笔画下的、细密如蛛网的线条和标记。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那本地图册。
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一股熟悉的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飞快地翻动着,那些铅笔线条在他眼中逐渐清晰、连贯,最终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地下路线图——和他刚刚玩命爬过的那条地下水道,分毫不差!
从那个废弃的泵房入口,到那个圆形涵洞的检修井,每一个转角,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路线的终点,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古寺的位置,画着一个潦草却极具辨识度的五角星标记。
李砚的呼吸骤然停止。
这个标记,这种画图的笔触,还有旁边龙飞凤舞的几个小字注解……他化成灰都认得!
这是他爹,李远山的笔迹!
他爸来过这里!
这条逃生路线,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他爸早就预留好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酸楚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眼眶一热。
他强忍着情绪,手指有些颤抖地摩挲着那张地图,感觉像是隔着时空触摸到了父亲的体温。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在书页夹层里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凸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页分开,一张被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从夹缝中滑落出来。
李砚的心跳得像打鼓,他屏住呼吸,缓缓展开纸条。
纸条已经有些受潮,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是他父亲那熟悉的瘦金体:
“‘游荡者’的接头人就在寺内,凭信物‘半块鱼符’相认。我已查明,马嵬坡的真正秘密藏在白居易的诗稿里,沈氏想要的不是篡改历史,而是夺取诗中蕴含的‘文气’本身。他们若得手,整个华夏文脉将……”
后面的字迹被一大片水渍浸染,彻底模糊,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蓝色墨痕。
文气?夺取诗里的文气?
李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之前所有的猜测和推断,在这行字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这帮疯子,他们的野心远比篡改历史要大得多,他们要挖断的是整个文化的根!
就在他被这惊天秘密震得头皮发麻之际——
咚,咚。
仓库那扇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地敲响了两下。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静止。
林耀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叫出声来,被苏绾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李砚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房门,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觉明却依旧一脸平静,他放下手中的经卷,冲李砚微微颔首,仿佛在说“稍安勿躁”,然后转身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并非手持武器的追兵,而是一名身穿褐色僧衣、须发皆白的老僧。
老僧的年纪看上去很大了,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的目光越过觉明的肩膀,直接落在了李砚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李砚手中那张摊开的舆图和那张小小的纸条上。
他双手合十,对着李砚微微躬身,声音苍老而沉稳,一字一句,都像是寺院里那口古钟的余韵。
“李施主,你父亲的‘半块鱼符’,就在贫僧这里。”
李砚刚要松一口气,老僧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但沈氏的人,也已经到了山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