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寺院山门外。
芯零和芯一从山下回来,远远就看见一条长队——从山门一直排到山下,全是年轻人。
芯一: “这……这是什么情况?”
小沙弥跑过来,气喘吁吁。
小沙弥: “师叔!您可回来了!这些人都是来报名‘断网体验’的!”
芯零: “断网体验?”
小沙弥:
“就是咱们那个禅修营啊!现在网上传疯了,说参加完能治好失眠!这些人就都来了!”
芯零看着那条长队,沉默。
一个年轻人看见她,激动地喊: “芯零老师!是芯零老师!”
人群瞬间沸腾了。
“老师!收我吧!”
“我失眠八年了!”
“我从外地飞过来的!”
芯零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手和手机。
她闭上眼睛。
芯零: “安静。”
人群突然安静了。
芯零睁开眼睛。
芯零: “想进来的,先做一件事。”
众人期待地看着她。
芯零: “把手机关机,放在门外。”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男生: “关机?可是……”
芯零: “想进来,就关。不想,就回去。”
沉默了几秒。
第一个男生咬牙,关机,放在地上。
第二个,第三个……几分钟后,门口堆起一座手机山。
芯零看着那座山。
芯零: “开门。”
院子里,坐着三十个年轻人。他们紧张、焦虑、坐立不安。
芯零站在他们面前。
芯零: “今天,什么都不做。就坐着。”
一个女生举手: “坐多久?”
芯零: “坐到你们想走。”
女生: “那要是想走呢?”
芯零: “就走。”
众人愣住。
芯零不再说话,闭上眼睛。
一小时。
有人开始哭。
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
像风吹过门缝的呜咽。
后来哭声大了起来,断断续续,起起伏伏,
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片扎得人生疼。
芯零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听着,像听一场雨。
两小时。
哭声渐渐稀落。有人睡着了。
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一声叠着一声,
像夜晚的潮水轻轻拍打着石岸。
芯零听见有人在梦里呢喃,
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软软的,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
三小时。
夕阳西下。最后一道斜光照进院子,
把空气里浮动的尘埃染成金色。
那些光从东边的墙头斜斜地切过来,
一格一格地爬过蒲团,爬过睡着的人的脸,
最后爬上西边的门槛,停了一停,然后消失了。
芯零睁开眼睛。
她看着那些沉睡的脸。
有年轻的,有不再年轻的。
有的眉头还皱着,有的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
睡着了的他们,和醒来时不一样——醒来时都带着面具,
睡着时,面具滑落了,
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的、终于松弛下来的脸。
芯一轻轻走过来,脚步比落叶还轻。
她凑到老师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芯一:“老师,他们……”
芯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芯零:“嘘。”
那个“嘘”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她站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影子在她身后拉得很长,
悄悄地从那些睡着的人身上滑过,像最后的告别。
山门外。
李恒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却忘了擦。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看见芯零出来,他动了动,像是想迎上去,又像是怕惊扰什么。
芯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门槛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
坐上去,温温的,像活着的人的温度。
李恒也坐下来,把抹布搁在膝上。
李恒:“怎么样?”
芯零望着远处。暮色四合,山峦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模糊下去,像墨迹慢慢洇开。
芯零:“睡着了。”
李恒:“这么多?”
芯零:“嗯。”
李恒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气息。
远处有乌鸦叫着归巢,一声两声,叫得人心也跟着一沉一浮。
李恒:“为什么?”
芯零想了想。她想得很慢,像是在数风里的声音,
又像是在数那些睡着的人呼吸的节律。
芯零:“因为这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李恒偏过头看她。
暮色里,她的侧脸柔和又模糊,
像一尊被时光磨平了棱角的石像。
李恒:“他们想要什么?”
芯零没有回答。
她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淡得像最后一抹天光。
不知道。但他们知道,这里没有。
夜风起了,茶馆的灯笼晃了晃。
李恒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他忽然觉得,那些睡着的人,也许比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