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彪被抓后,清丈工作总算顺利推进。可萧景琰知道,这只是表面。那些被霸占的田地,那些被欺压的百姓,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不会因为抓一个李彪就消失。
他要找的,是证据。
是能扳倒南宫家的铁证。
天还没亮,萧景琰就起了身。谢长渊睡眼惺忪地跟出来,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头上还戴了个斗笠,愣住了。
“殿下,您这是……”
“去村里看看。”萧景琰压低声音,“别声张,就咱们俩。”
谢长渊一下子清醒了,三下五除二套上衣裳,也找了顶斗笠戴上。
两人没有骑马,只步行出了县城,往李家村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亮,晨雾笼罩着田野。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炊烟从村庄里袅袅升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走近了,才看出不对。
李家村的房子,大半是新的。洪水过后,村里大半房屋被冲毁,如今这些新房子,是官府发粮发料帮着盖起来的。可村子最东头,却有一片好端端的青砖大瓦房,一点水淹的痕迹都没有。
“那就是李虎家。”谢长渊低声道。
萧景琰点点头,没有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往村子深处走去。
村西头,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前,一个老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她的手很粗糙,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萧景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你是……”
“过路的。”萧景琰笑了笑,“想问您,这村里的地,都是谁家的?”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她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是官府的人?”
萧景琰摇头:“不是。我就是个商人,想在这边买几亩地种茶。”
老妇人松了口气,可脸上的警惕还在。
“买地?你可别买。这村里的地,都是李家的。你买了,也是替李家买。”
萧景琰故作惊讶:“李家?李虎家?”
老妇人点点头,叹了口气。
“李虎他爹在世的时候,这村里的地还是各家的。可李虎接手后,今天占一亩,明天抢两亩,谁家不肯,就打人、烧房子。我们这些老骨头,哪经得起他折腾?”
萧景琰心头一沉:“官府不管吗?”
老妇人苦笑:“官府?县令都是李家的座上宾,谁管我们?”
萧景琰沉默片刻,又问:“那这次水患,李家的地被淹了吗?”
老妇人摇头:“没有。他家的地在高处,一点事没有。我们这些人的地,全淹了。”
萧景琰点点头,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塞到老妇人手里。
“老人家,多谢您。”
老妇人捧着银子,愣住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萧景琰已经转身走了。
谢长渊跟上来,低声道:“殿下,这老妇人的话,能当证据吗?”
萧景琰摇头:“不能。她只是说,没有地契,没有字据,当不了证据。”
“那咱们怎么办?”
萧景琰想了想:“去找那些有地契的人。”
两人在村里转了大半天,找到了七八户人家。有的肯说,有的不敢说,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萧景琰把那些肯说的,一一记下名字、住址、被占了多少地、什么时候被占的。
可没有地契,还是没用。
眼看日头偏西,萧景琰正准备回去,谢长渊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殿下,您看那边。”
萧景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村口,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他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角斜到嘴角,看着有些吓人。
萧景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哥,跟您打听个事。”
汉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理他。
萧景琰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壶酒,递过去。
“赶路累了,喝口酒暖暖。”
汉子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
酒是好酒,他喝完,眼睛亮了亮。
“你想打听什么?”
萧景琰笑了笑:“这村里的地,都是谁家的?”
汉子的脸色变了。他放下酒壶,盯着萧景琰看了半天,忽然道:“你是官府的人。”
这回不是疑问,是肯定。
萧景琰没有否认。
汉子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景琰一眼。
“进来吧。”
萧景琰跟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汉子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我家祖传的地契。”他的声音沙哑,“三年前,李虎要占我家那块地,我不肯。他把我打了一顿,把地契抢走了。这张,是我爹偷偷藏起来的。”
萧景琰接过地契,仔细看了看。纸虽然旧,但字迹清晰,上面写着田地的位置、面积、四至,还有官府的大印。
“有了这个,就能证明那块地是你家的。”
汉子摇头:“没用。李虎在县衙有人,我拿着地契去告,人家说这是假的,把我轰出来了。”
萧景琰将地契收好,看着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犹豫了一下:“李大山。”
“李大山,”萧景琰一字一句,“这块地,我帮你拿回来。”
李大山愣住了。
萧景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我是肃亲王。三天后,你拿着这块令牌去县衙,会有人帮你重新丈量土地、补发地契。”
李大山看着那块令牌,浑身发抖。
他噗通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大人……大人……”
萧景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
“别跪。好好种地,把日子过好。”
他转身走出屋子。
谢长渊跟上来,低声道:“殿下,这地契……”
“是证据。”萧景琰道,“也是希望。”
他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些人,不是不想告,是不敢告。他们怕官府,怕那些豪强,怕告了之后被打、被杀。可只要我们让他们知道,朝廷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他们就会站出来。”
谢长渊看着他,忽然道:“殿下,您变了。”
萧景琰一怔。
谢长渊挠挠头,笑道:“以前您只会查案、抓人、砍头。现在您会蹲在田埂上跟老百姓说话,会给老妇人银子,会给汉子酒喝。”
萧景琰失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翻身上马,望着远方。
“走吧。回去还有事。”
两骑踏碎暮色,往县城的方向奔去。
身后,村庄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很弱,可每一盏,都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