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家村回来后，萧景琰便让沈清辞仔细查验那张李大山的地契。起初只当是寻常证据，可沈清辞翻来覆去看了大半夜，竟看出了不对。
“殿下，您看这里。”沈清辞指着地契右下角的官府大印，“这印……是假的。”
萧景琰接过地契，在灯下细看。大印的纹路确实有些模糊，边缘也不够清晰，可若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假印？”谢长渊凑过来，“那这块地……”
“地是真的，地契也是真的。”沈清辞摇头，“但这枚官印是假的。也就是说，有人用假印盖在真地契上，让真地契变成假的。”
萧景琰眸光一凝。
“你的意思是，李大山家的地契本来是真的，可被李虎抢走后，换了假印，再还给李大山时，就变成了‘假地契’？”
沈清辞点头：“正是。李大山拿着这张地契去告，官府一看印是假的，自然判他败诉。李虎就能名正言顺地占那块地。”
谢长渊倒吸一口凉气：“这招太毒了！”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这假印，是谁刻的？”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标记。
“臣仔细看了这假印，发现一个细节——印文的‘长兴县印’四个字中，‘兴’字的写法与真印不同。真印的‘兴’是标准楷书，这个假印的‘兴’带了一点隶书的味道。臣查了长兴县近十年的案卷，发现这种带隶书味的假印，最早出现在七年前。”
“七年前？”萧景琰心头一动。
“七年前，长兴县令是……南宫家的门生。”沈清辞一字一句，“他叫赵文华，是南宫霖的得意门生。三年前调任湖州通判，如今还在任上。”
赵文华。
南宫家的门生。
长兴县令。
湖州通判。
这条线，越来越清晰了。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清辞，你说这假印，是赵文华让人刻的，还是南宫家让人刻的？”
沈清辞沉吟道：“都有可能。但臣觉得，南宫家的可能性更大。赵文华虽然是县令，可他没那个胆子私刻官印。这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萧景琰点点头。
“那这个撑腰的人，就是南宫霖。”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清辞，你继续查。查清楚这七年间，长兴县有多少张地契是‘假印’盖的。哪些人家的地被占了，哪些人因此倾家荡产。一笔一笔，都要查清楚。”
沈清辞肃容道：“是。”
谢长渊在一旁听着，忽然道：“殿下，那李大山的地契是假的，咱们怎么帮他？”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地契是假的，可地是真的。当年官府登记在册的鱼鳞册，才是真正的依据。”
鱼鳞册——官府登记田地的底账，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块田地的归属、面积、四至。那是比地契更根本的证据。
沈清辞眼睛一亮：“殿下说得对！只要有鱼鳞册，就能证明那块地是李大山的。”
萧景琰点头，又看向谢长渊。
“长渊，明天你去长兴县衙，找到鱼鳞册，把李家村那一带的地籍全部抄录一份。”
谢长渊拍着胸脯：“末将这就去！”
萧景琰摇头：“不急。明天一早再去。记住，到了县衙，不要声张，就说是我让查的。若有人阻拦——”
他顿了顿，目光一冷：“就说是我的命令，谁敢阻拦，按抗旨论处。”
谢长渊咧嘴一笑：“末将明白！”
他转身要走，萧景琰又叫住他。
“长渊。”
谢长渊回头。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关切：“小心。”
谢长渊心里一暖，咧嘴一笑：“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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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三，长兴县衙。
谢长渊带着十名亲兵，一大早就到了县衙。
县令孙茂才——新上任的，原来的县令赵文华已经升了通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白净，一脸和气。见谢长渊来了，连忙迎出来。
“谢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谢长渊懒得客套，直接道：“孙县令，肃亲王有令，要查李家村一带的鱼鳞册。”
孙茂才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
“这……鱼鳞册是官府机密，按例不能外借……”
谢长渊看着他，手按刀柄。
“孙县令，这是肃亲王的命令。你若为难，可以跟肃亲王当面说。”
孙茂才脸色一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谢将军稍候，下官这就去取。”
他转身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捧着一摞泛黄的册子。
“谢将军，这就是李家村一带的鱼鳞册。”
谢长渊接过，翻了翻，眉头皱起。
“怎么这么少？”
孙茂才赔笑道：“这些年有些册子损毁了，就剩这些。”
谢长渊盯着他，忽然道：“损毁了？怎么损毁的？”
孙茂才支支吾吾：“这个……下官也不清楚，是前任的事了。”
谢长渊冷笑一声，不再追问，只让随行的书吏将那些册子全部抄录一份。
回到杭州，他将抄本交给萧景琰。
萧景琰和沈清辞连夜比对。
可越比对，越觉得不对。
“殿下，”沈清辞抬起头，脸色凝重，“这些鱼鳞册，也有问题。”
萧景琰心头一沉。
“什么问题？”
沈清辞指着其中一页：“您看，李家村东头那块地，鱼鳞册上写的是‘李大山，三亩二分’。可李大山的真地契上写的是‘五亩整’。差了近两亩。”
他又翻到另一页：“这块地，鱼鳞册上写的是‘王老实，两亩’。可臣打听过，王老实家原来有四亩地，被李虎占了之后，只剩两亩。”
谢长渊瞪大眼睛：“你是说，鱼鳞册也被人改过？”
沈清辞点头。
“改鱼鳞册，比造假印更难，也更狠。假印只能骗一时，鱼鳞册一改，就是永久性的。那些被占了地的百姓，就算有真地契，也告不赢。因为官府的底账上，那块地已经不是他们的了。”
屋里一片死寂。
谢长渊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这……这是挖了根啊。”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坐在案前，盯着那些被篡改的鱼鳞册，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
可他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那些百姓，那些被占了地的百姓，那些倾家荡产的百姓，那些告状无门的百姓。
他们不是没有证据。
是证据被毁了。
他们不是没有道理。
是道理被改了。
他们不是没有活路。
是活路被断了。
“清辞，”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锋一样冷，“继续查。查清楚这些鱼鳞册是什么时候改的，谁改的，经手的人是谁。”
沈清辞重重点头。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一字一句：
“南宫家以为改了鱼鳞册、造了假印，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我告诉他们——这天下，还有公道。”
窗外，风更大了。
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又像是无数双手，在等着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