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女儿生下来，孙海这个时候却更犯难了。村里的计划生育小组是越来越难扛，罚款还不是主要问题，关键是这个孩子一出生，家里大大小小加起来已经五个孩子，二女儿以念是79年出生，赶上了政策没下来前的末班车，最小的这两个女儿都是超生。如果大队发现了，罚款事小，孙海媳妇是肯定要被强制绝育的。如果那样，他们的目标是永远无法再实现，想想都是绝顶可怕的事情，拼了命都不可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这个孩子怎么办呢？悄悄地怀，悄悄地生，那就只有悄悄地养了。嗯，一定需要这样，放在身边太容易被发现，放在哪个可靠又安全的地方呢？
孙海媳妇这个时候已经再次陷入深深地绝望当中，她没有办法思考，只能枯萎的躺在炕上，盖着厚重的深红色大棉被，不吃不喝不动，眼睛好像是盯着灰白的屋顶，担心它随时会塌下来。曾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变得污浊，里面布满血丝，没有焦距。这一次，她没有办法再让自己恢复过来，也无法消化。她总觉得自己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小时候因为家里是地主成分被各种欺凌，好不容易远走嫁给了不嫌弃自己的孙海，根正苗红的贫农。想着日子越过越好，儿子生病认了，为什么就是再生不出儿子呢？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呢？
可是现在孩子生出来了，刻不容缓。她现在被一个蓝色的小花被包裹着，就在炕头的脚底下躺着，依然不肯睁开眼睛，看看这对父母，这个世界。
孙海的大哥和两个弟弟都是住在同村的，平日里自己日子过得都很艰难，两个妹妹嫁人了，也是在附近不远，但放个孩子过去实在惹人注目。孙海媳妇倒是有两个亲弟弟，住在隔壁梁家村，但距离太近，总共几里路，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左思右想这个晚上眼看着要过去，天将蒙蒙亮的时候，孙海决定就这一条路了。孙海媳妇有个两姨亲的芬姐，一家人住在另外一个矿区恒山区，平时一天只有早晚各一趟对程火车，单程至少要两三个小时，距离合适人也放心。
早上他一个人裹着大衣往车站走，推开门，外面下起了小雪，薄薄的一层轻轻盖在地面上，踩过去留下一排轻轻浅浅的脚印。路边的杨树早就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杵在那，凄冷，萧索。
到了芬姐家说了情况，几个人除了对着叹息又是长久的沉默，她自己家现在孩子都三个，找出路也不是一时三刻能找到的。隔了许久，芬姐轻轻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从凳子上直起身，说：“等着消息，我出去寻寻。”再回来的时候快傍晚了，说是有了消息，明天晚上会带人来家里看。一夜无话，第二天大清早姐弟两人就坐上回鹤西的火车。
晌午还没到，两个人就回到孙海家。不知道几个孩子在没在家，屋子里却是静悄悄的。大女儿孙以坤上学晚，今年三月开学时去小学读过半个月，经常十个数都数不清楚，老师和父母都感觉这孩子还没开窍，索性就退回家里先照顾弟妹。她把过了周岁的三妹孙以妍抱在大腿上，坐在大屋东屋的炕上玩。估摸着以念和以涛又跑疯出去了，看不着踪影。
见到爸和大姨进来，孙以坤连忙抱着妹妹下了地，喊道：“大姨”，芬姐答应了一声，回头对孙海说：“我去西屋看看小红”，然后就穿过走廊，推开西屋紧闭的房门。
屋子里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炕东面的两个摞起来的木制衣箱上放了一大碗的小米粥，粥上面还有两个剥好皮的水煮蛋，饭一口未动，不知道是谁煮的，早已没有了一丝热气。裹着小被儿的孩子旁边倒着个空奶瓶，许是吃饱后又睡着了。肉乎乎的小胖脸上圆圆的鼻子，粉红的小嘴巴一直紧紧地抿着。
孙以坤听不见妈和大姨在里面说了什么，她紧紧拉着三妹以妍的小手，以妍的小手不白净，但十指细长细长的，回握她的时候还很有力气，一抓一放的来回也能逗得妹妹咯咯笑。
晌午过后，以坤要去外屋地给妹妹冲奶粉，正遇上大姨从西屋推门出来，后面跟着一脸凝重的爸，怀里面还抱着那个包裹着的蓝色小花被，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几步穿过走廊，转身推开二房门走出去，只有一抹被子上的蓝从她的视线里一划而过。疑惑间，院外大铁门传来“咣当”响亮的一声，震得她一激灵。随后西屋传来低低的哭泣声，以坤悄悄贴到门板上，隐约间听见妈的低泣声中夹杂着喃喃自语：“一直都不睁开眼，一直都不愿意睁开眼啊，真的不是这家人，不是啊……”。
天帮黑，孙海和芬姐抱着刚出生两天的四女儿到了恒山家里。推开房门，屋当间坐着芬姐丈夫老池和芬姐的妹妹小杰，另外两个人面生。看见来人，两个人马上起身，眼神都一径往怀里的孩子身上探去。两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光景，女人看起来干练结实，男的内敛老实，看穿着打扮，家境修养也都不错的样子。众人在椅子上坐定，姐夫老池张嘴说：“这两口子是小杰的同学，这么多年一直要不上个孩子，当家的正式工人，家庭是没啥负担的。我这两姨妹夫也是确实没辙了，为了要个儿子，家里孩子已经一大帮，村里计划生育不松口，再不敢放家里养了，看看有没有缘分能给孩子找个好人家吧。”孙海半天没说一句话，抱着孩子就盯着她的眼睛，心里一直翻江倒海的想，这孩子吃的睡的都挺好，为啥就是不睁开眼睛呢，为啥呢？
约莫二十分钟上下，刚才的夫妻两人从屋里走出来，后面跟着抱着小蓝被的孙海。外面依旧是纷纷洒洒的小雪，三个人在灰蒙的夜色里静静走了几分钟谁也没说话，胡同转口处，孙海把怀里的孩子刚刚递到女人手边，被子里的孩子微微偏了下小脑袋，白白的胖脸蛋上慢慢睁开了两只乌黑晶亮的圆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这个爸爸。
孙海眼圈忽然一热，年过三十从不哭的东北男人，一瞬觉得眼泪要不听他控制涌出来，慌忙递过孩子转身要离开，没成想女人却一把拉住他胳膊，手上递过来一百块钱，诚恳的说：“大兄弟，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这钱你给月母子多买点营养品，好好补补身体。”
孙海猛的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不可名状的悲伤盯着女人的眼睛说：“这钱我能要？”，说完他转身离开融入到夜色中，他走的方向不是芬姐家，不是自己家，也许是矿区的那片空地？也许是哪？只留下一个背影在雪天的小路上，越走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