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盟友
朱门深院,金风初度。
曲廊回绕下,灯盏悬于雕檐,绛红的流苏垂落着,随风微微摇曳。
庭前的石砖上,还映着“囍”字金辉,如碎霞铺展,明艳生光。
今日是她与宋栩成婚的第五日。
尔初立在廊檐下,踮起脚尖,遥望兄长们离去的背影,他们来此已有月余,军中事务堆积,也是时候该启程回车师了。
人影远去,逐渐消失在天际。
她的心头漫过一阵苦涩。
那日事发突然,为了能救宋栩,她不惜毁掉自己的名节,在界河两岸与王室中散布传言,说车师王姬在天山那晚便与中原都护有了实处,私定终身。
她在主殿长跪不起,表面上是认错,实则整整三日,水米不进,最后连药都不喝了,却始终没有得到父王的应允。
尔妄心疼不过,暗中去信唤回两位兄长,这才集体劝得父王写下国书,而后又日夜兼程,陪她一同在永国的朝堂上演了那出戏。
车师与永国,天涯各端。
兄长们为了她,匆忙地抛下一应事务,此次临别更是万般不舍,连声叮嘱云渺照顾好她,还说他们永远都是妹妹最坚实的依靠,只愿他们的妹妹平安顺遂,再无忧虑。
清风起,满庭木樨簌簌而落。
尔初伸手去接,眼底已隐隐含有泪花。
其实她明白的,不论是兄长还是父王都不是没有怀疑过她。
也许是她模仿得入骨三分,又或许是他们实在不愿去相信另一种可能,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地柔软和无奈,好像在竭尽全力地说服自己眼前的女子就是那个他们疼爱了十几年的妹妹。
正如云渺所言,王姬与王后亲昵无间,时常一同用膳,故而她也不是没有主动去过,只是每次去都被用各种理由婉拒——
知女莫若母,也许善良的王后早就看穿了她,只是即便如此,也好过承受爱女已死的结局,聊以自慰吧。
“王妃,将军们已经走远了,您也回屋吧。”
身后的云渺细致地为她披上外衫。
“王爷还没回来吗?”
她掩去泪水,轻声问道。
按照皇家的规矩,公主成婚后第五日要携夫君进宫面圣,只是现已过了未时,细算也该回来了。
“还没呢,”云渺摇着头:“王妃且再等等,许是路上耽搁。”
尔初眉头浅蹙,脚步不自觉地停顿下来,心头笼上担忧。
————————醉星楼———————
夕阳沉尽,黄昏将至,西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扑打在醉星楼的朱漆栏杆上,三楼雅间“听风阁”内,鎏金狻猊炉正吐着沉水香,在徐徐青烟中浮现出女子艳丽的面容。
宋栩斟了两杯杏花酿,抬手示意卫长寻退下。
“王爷带我来此,不是与我饮酒作乐的吧?”泽茂的声音带着几分淡漠,腕间玉镯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宋栩抿了口酒,指尖摩挲着杯身的青花纹:“你我的婚事,原是庙堂之上的一局死棋,但倘若郡主愿意,我们亦可化敌为友。”
泽茂抬起头,眼中寒芒乍现即隐:“王爷与那异国公主恩爱无间,入府后,王爷更是从未关怀,不知这‘友’从何来?”
提到尔初,宋栩的脸色顿时凝重,盏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今日之事,与王妃无关,方才所言郡主若有兴趣,便与我继续谈说,若没有,就请先回府吧。”
泽茂被这突然的冷言吓到,她即刻起身行礼,惶恐道:
“妾身不敢,妾身愚钝,还请王爷明示。”
“你表面嫁与我,实则是皇帝安插的眼线,这一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我深知,这绝非你的本意。”宋栩靠着椅背,目光直视眼前的女子:“你的生母,娍太妃,还住在太后的宫中吧,名义上是照拂,其实就是为了要挟你传递消息。”
“你...你怎么会知道?”泽茂大惊失色,背脊因恐惧而起伏着。
宋栩摆了摆手,面色平静:“这便不劳郡主操心,郡主只需明白,当今皇帝荒淫残暴,若你一直没有用处,恐怕也不会再留你们。”
说罢,他推开窗,护城河旁是正在建造的“登仙楼”,官吏们正拿着荆条不断抽打着那一个个佝偻的身影。
众所周知,皇帝登基的这五年来,国库亏空,东部蝗灾、江南水患、西北旱灾都还未拨去银两,灾难中死去的人何止千万?众大臣劝谏均未有果,却只因柳贵妃的一句话便大兴土木,用一条条沾血的性命堆砌这空有其表的“登仙楼”。
泽茂惊慌地收回视线,她久居宫中,皇帝的残忍作风又怎会不知,别说宫女太监,即使是妃嫔,稍有不慎也会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永国就像这“登仙楼”,外表华丽壮观,内里的底子早就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