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戳破权力的谎言,拨正被权力故意操弄淆乱的名义,必须是有良知、有思想还敢说真话的人,以及从中产生的真正的思想者,对于这样的人,堡垒之国自古以来就加以系统性的消灭,焚书坑儒、文字狱、反右、文革、严苛的言论审核机制、以“网安”之名订立的种种峻法等等等等,从古至今、历朝历代诸般手段都是为他们准备的。
如果说“语言是第一权力”,那么思想就是绝对权力的第一敌人,为了消灭这个首要敌人,堡垒之国历代的专制统治者们不约而同对所有现实或潜在的思想者压制、收买、分化、污名化、妖魔化、直至物理消灭无所不用其极,只有消灭思想和思想者,绝对权力赖以成立的那些弥天谎言和神话才会安全,它们的江山才可以永固。
正因如此,所有专制国家都是思想的不毛之地,那里没有思想,没有产生思想的土壤,也没有灵魂,只有权力树立起来的统治人们思想的“绝对真理”。
专制统治者因为拥有绝对权力本就处于一种外界不可能窥见其真容的黑盒里,而其他人在绝对权力下对它则都是透明的,这种单向透明的情况下专制统治者又将自己置于道德高地之上,居于“绝对真理”之巅,由此形成的基本政治生态就是没有人能审判居于道德高地和真理最顶端且只有“伟大”形象、不可能见其真相的绝对权力,而居于道德高地上的绝对权力可以按自己需要随意以道德审判任何人,即便这件必杀的道德武器在表面法制化的情况下不再像过去那样经常使用,但也必须只掌握在绝对权力手中,必要时只要出手便无往不利。
这种基本政治生态只要条件允许就是专制者必然为自己营建并永远保持的,而付出带代价就是整个国家成为思想和灵魂的荒漠,当然,这对专制者而言不是代价,是必须,这“必须”同样不是由它们的“脑袋”决定的,而是由它们的“屁股”,即它们的本能。
其实在文明获得极大发展并已成为不可阻挡之大势的现代世界,“权本位”无解的致命缺陷从未如此这般昭然,但无论外在世界如何变迁,嘴上宣称的主义如何与时俱进,堡垒之人的精神内核其实从未改变,它们依然和动物一样最终由本能支配,它们的精神世界里最终只有本能给出的真实。
为何“人类在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原因很大程度上也在这里:对历史的认识是理性给出的真实,可在现实中做决定时则最终取决于本能给出的真实。
但最终,本能给出的象限上被封闭锁死的真实无论如何提升都无法与心灵之信给出的象限上不设限的真实对抗。
这不是古代,心灵之信还没机会生长时这初生的幼苗无法与本能之信纠集起的原始的强大野蛮力量抗衡,当心灵之信在堡垒之国被这种野蛮力量社会性剿灭,世界的另一边,从心灵之信中孕育出的真正宗教结合古典理性精神在东方历尽艰难最终催生了现代文明的种子,并生根发芽,进而厚积薄发,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当堡垒之国两百年前终于与这棵大树相遇时,它仍想用它的精神世界中仅有的那套本能而野蛮的权术抗拒之,却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彻底击败,之后的两百多年里,堡垒之国想尽办法要赶上东方,却一次又一次失败,刚开始学器物,惨败,接着学制度,又惨败,然后学思想,还惨败,改良开放后表面开始全面接轨,东方也接纳它融入国际贸易体系,短短二三十年便看似有了腾飞的模样,甚至一度仿佛有超越东方之势,可一场回归战争还是被彻底打回原形。
别看经过那么多轮“学习”后当时的堡垒之国从外观看比东方国家更现代化,可是底里,他们精神世界的底色和千年前并无区别,依然是被覃制消灭心灵之信后完全受本能支配的人形动物,它们学来的都是文明之形,却从没有浸染文明之魂。
近代以来所有那些“学习”,其实依然是在“屁股决定脑袋”的前提下受当时的形势所迫不得不做出的改变,依然都出于苟且,只要有一线可能,当权者都要保住屁股下那张位子,位子保不住,也必须保住位子下更实质的利益。这个位子对本能下的堡垒之人是有不可抗魔力的,即便乱世中旧人被赶下台,任何人只要坐上这个位子,它们被屁股决定的脑袋所想的一切最终还是为了用这位子去垄断那对本能来说世间可想象的最高利益——绝对权力。
无论上位者、下位者,堡垒之国的人们眼中所见的一切最终逃不出“利益”二字。
上位者所做的一切无非为了稳固、强化自己手中垄断最高利益的绝对权力,下位者所做的一切无非想在既定的利益格局下尽量多分一杯羹,从没有,也不可能有超乎利益的想法,遑论诉求与抗争,既如此,就没有利益解决不了的问题,别看有些人拿着来自文明世界的理念喊得凶,只要给点蝇头小利,所有异见都会偃旗息鼓,所有对异见的响应都会如潮水退去,于是来自文明世界的任何成果,无论器物、思想、制度,落入这样一个国度,最后都只可能成为各方用以逐利的工具,仅此而已,无关文明,更不会有从权本位到人本位的根本改变。
无论其本身有没有超越本能桎梏才会具备的主体性,人,都是这世间最终的主体,所有语言、器物、思想、制度都是由这主体支配的道具,如果人没有主体性、仍处于本能主宰之下,那么所有源自文明的器物、思想、制度…最终依然是权本位统治者任意操弄的工具,一切依然只为本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