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氤氲着温热的烟火气，豆腐糍、嫩豆腐、热豆浆、包子、油条，还有簸箕粄的香气混在一起，漫在空气里。

“眠眠，眠眠……”

她被一声一声的呼唤从熟睡中拉了出来，房门被猛地推开，声响不小，一下子把鹿眠瓷扰得醒了大半，等到许知鸢走到床前时，鹿眠瓷才睁开眼，语气里带着没睡醒的烦躁：“妈，怎么了？”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得去安禾镇拿。”

安禾镇？三十多公里外的那个镇子。鹿眠瓷脑子还昏沉，下意识嘟囔：“这么远，怎么要跑那儿去拿？”

许知鸢顿了顿，轻声道：“你高中，不就是在那儿读的吗？”

“啊？！”鹿眠瓷先是一愣，随即只剩无语。

“快起来吃饭，吃完赶紧去，早去早回。”许知鸢催促了一句，转身出了房间。

还是那辆车头写着“安禾镇”的旧公交车。鹿眠瓷靠在窗边，望着路边连绵不断不断的树木不断后退，恍惚间，高中三年的时光仿佛就停在昨天。

到终点站，她掏出手机，拨通妈妈给的号码。

“喂，老师您好，我是鹿眠瓷。”

“鹿眠瓷啊，怎么啦？”原来电话是她高一班主任的，语气一贯的温和。

“请问录取通知书在哪儿拿？”

“录取通知书？你考上大学啦，是哪所学校呀？”

鹿眠瓷患有抑郁伴焦虑，对旁人语气里的欣喜与关切格外迟钝，只觉得话题绕远了，语气微微不耐：“不知道。我就想问，通知书在哪儿领？”

“在邮政银行。”

“邮政银行在哪？”

“我出来带你过去。”

鹿眠瓷就安静地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地等着。

不多时，老人匆匆赶来，扶着额头轻喘：“鹿眠瓷，原来你在这儿啊，我还以为你去学校里了。”他笑着指了指对面，“邮政储蓄银行不就在对面嘛。”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烦。

在班主任的陪同下，她很快拿到了录取通知书。简单寒暄几句，鹿眠瓷便乘车返程。

通知书上印着新生QQ群，她顺手加了进去。群里有个用男生头像的人格外活跃，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屏，看得鹿眠瓷有些心烦。可多看几眼，又觉得这人虽然话多，却事事想得周全，很有责任心。头像是阳光明朗的少年模样，像一直活在暖意里。

往后几天，群消息弹窗不断，大多都是同一个人发来的——云疏白。

深夜，鹿眠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初三那年为了备战中考，她常常熬夜，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晚睡的习惯。群消息还在不停跳动，她在心里默默嘀咕：大半夜的，怎么还这么多话，不用睡觉的吗？

她终究还是按亮了手机屏幕，指尖点开聊天框。一条一条消息看下来，她对这个素未谋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心底悄悄生出一丝不一样的悸动。

转眼就到了九月。

辅导员在群里通知，到3003教室开会。天气依旧燥热，鹿眠瓷和室友们一路从宿舍过来，身上清爽干爽，与室外蒸腾的热气格格不入。

教室是阶梯式的，地面微微倾斜，两层台阶一排桌椅。六人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鹿眠瓷抬眼望去，辅导员很年轻，皮肤白皙。下一秒，门外匆匆闯进一个人，逆光而来，身形显得有些毛躁，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教室里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忽然，第一组第一排，一个穿绿色T恤的短发男生提高声音，瞬间吸引了全班目光，随即又被喧闹淹没。

是他。

群里那个话最多的人。鹿眠瓷心头一震，紧跟着一阵发烫——这人的气场，和群里那个活跃的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正疑惑着，男生和身旁的人说了几句，拿着材料走到辅导员身边。鹿眠瓷听不清对话，只看见他忽然露出惊讶的神情，连带肢体动作都带着诧异，“那我现在就在群里发出去。”

群里？

鹿眠瓷立刻摸出手机。

头像……昵称……

她退出班级群，点开一个月前加的新生群——一模一样。

目光落在昵称上：云疏白。

他叫云疏白？！

震惊间，云疏白已经回到座位。他坐在门边，右手就是窗，阳光顺着他的轮廓勾勒一圈金边，像被嵌在强光里。鹿眠瓷恍惚看见，他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浸透，肩颈沾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尾黏在一起，在光线下，竟莫名像一颗饱满的榴莲。

回到宿舍，学姐在群里发了几个骰子，按前面发的宿舍排序对应股子，点数对应的床位当宿舍长。

安静的宿舍里，洛泱禾忽然举着手机开口：“诶，你们看群里。”

“怎么了？”

“选宿舍长？”

鹿眠瓷飞快点开手机。

点数……六？

她猛地拉开床帘，往外一看——是自己的床位。

先是错愕，随即心口一热。怎么会是我？

想起刚进宿舍时，顾汀兰蹲在她床边楼梯上，轻声问她“加微信吗”的温柔模样，心里瞬间燃起一点要当这个宿舍长的小火苗。

“是鹿眠瓷。”顾汀兰轻声说。

洛泱禾看向她的床位，语气带着几分下意识的质疑：“怎么是她？”

这句话与刚刚见面时顾汀兰的温柔形成微妙的反差。鹿眠瓷再次从帘子里探出头，几人对视一眼，这个话题便轻轻揭了过去。

那天，鹿眠瓷和室友们从食堂吃完饭，并肩站在食堂前微凉的台阶下。

“你真的要当这个宿舍长？”洛泱禾垂眸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顾汀兰安静地立在一旁，另外三个室友则先一步去了打印室。

鹿眠瓷脑海里猛地闪过上次宿舍里，洛泱禾那句带着质疑的话，恍惚了一瞬，才轻轻应了一声：“嗯。”声音软软糯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你确定？”洛泱禾的声调陡然拔高，尖利又刺耳。

鹿眠瓷依旧点了点头，声音轻却清晰：“嗯。”她相信自己，也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

日子一晃又是新的一天。

南方的回南天如期而至，食堂的地面像被泼了一层水，处处泛着黏腻的水光，墙壁甚至都凝着细密的水珠，踩上去湿滑冰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闷意，连呼吸都觉得沉沉的。

鹿眠瓷端着餐盘找位置，脚下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就滑倒。。

“她怎么了？”苏泠溪偏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唐星柚身上。

鹿眠瓷闻言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食堂里饭菜香气弥漫，阮软随口劝道：“别管她了，赶紧吃饭，饭不香吗？”

鹿眠瓷没再多想，便坐低下头扒饭。接下来的几天，皆是如此。

直到某天，苏泠溪忽然站起身：“我过去跟唐星柚聊聊。”

鹿眠瓷和阮软双双点头，又继续埋头吃饭。

没人知道她们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阮软也跟着坐到了唐星柚那一桌。鹿眠瓷坐在原位，一头雾水，而她们看她的眼神，却悄然变了——带着疏离，带着嫌弃，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第三天，鹿眠瓷主动避开了她们，不再一起吃饭。既然被嫌弃，那分开，或许对谁都好。

室外阳光刺眼，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下午，鹿眠瓷刻意独自一人去往教室，挑了靠门那一组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心头正闷闷发沉时，教室门口的光影里，忽然走进一个人。

身形挺拔，眉眼清隽，迷人得过分，又熟悉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鹿眠瓷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可下一秒，一个疑惑猛地冒出来——

自上次辅导员召集大家去3003教室开会之后，她就再也没看到过他。

这份疑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身后走进教室的老师一句清脆的“上课”彻底打断，不了了之。

这天晚上回到宿舍，鹿眠瓷累得浑身发软，径直爬上了自己的床铺。宿舍是标准的上床下桌，室友们都在床下忙着各自的事情，无人在意她的情绪。

躺了片刻，她拿起手机刷起视频，刷着刷着，耳边忽然飘来洛泱禾压低的声音，提到了一个名字——云疏白。

那是她们班的班长。

“……班长有喜欢的人了。”

鹿眠瓷指尖一顿，立刻按下暂停键，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轰鸣：什么？他有喜欢的人了？

“嘘——”洛泱禾立刻示意安静。

床下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连床上的鹿眠瓷，都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心脏绷得紧紧的。

“谁啊谁啊？”顾汀兰好奇追问。

“班长喜欢许念安。”洛泱禾轻声答道。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鹿眠瓷心上。

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她几乎窒息——他有喜欢的人了？她不敢相信，胸口闷得发疼。

“许念安是谁？”顾汀兰继续追问。

“就是个子很高的那个女生。”

顾汀兰愣了愣：“咱们班高个子女生那么多……”

洛泱禾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就是经常一高一矮走在一起的那个。”

“一高一矮的也好几对呢。”顾汀兰笑着挠了挠头。

对话一句句钻进耳朵，鹿眠瓷的脑海里，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就是经常跟班长走在一起的那一对。”

洛泱禾补充道。

鹿眠瓷只觉得胸口翻江倒海，像是被汹涌的洪水堵住，喘不上气。

顾汀兰恍然大悟般长长地“哦”了一声。

“你小声点！”洛泱禾皱着眉催促。

“知道了知道了——是矮的那个吗？”

“是高的那个啊！”

鹿眠瓷眼前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

许念安……原来如此，难怪他们总走在一起。

外界的声音渐渐模糊、远去，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不信。

周六那天，鹿眠瓷一笔一划写好了一封表白信，小心翼翼地装进精致的信封里。因为是宿舍长，她早就加上了云疏白的QQ。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你在学校吗？”

消息发出去，久久没有回音。

大约下午三点，宿舍里又响起洛泱禾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鹿眠瓷耳中：“班长好像跟许念安出去约会了。”

后面她们还在聊些什么，鹿眠瓷已经听不清了。她一遍又一遍点开云疏白的聊天框，退出去，又点进他的QQ主页，再退回来，再点开聊天框……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次数多得数不清。

就这么僵坐到傍晚。

鹿眠瓷起身，走到食堂旁绿化带的小亭子里。这里视野开阔，只要云疏白回校，她一定能第一眼看见他。

她等啊等，在亭中来回踱步，数着自己的脚步，在心底默默祈祷，用尽了所有能让自己安心的方式。

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山头，天边染满暮色，云疏白始终没有出现。

晚风渐凉，吹得她浑身发冷。鹿眠瓷深吸一口气，打开那封表白信，对着内容、信封正面、反面，分别拍了三张照片，一股脑发给了云疏白。

冷风卷过，她脸色惨白，头皮发紧，紧接着便是一阵尖锐的头疼。

她慢慢站起身，心里一片空落落的，带着说不出的失望，一步步走回宿舍。

她把那封始终没有回应的信，轻轻夹进了厚厚的书页深处，像是把这份心事，也一并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