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鞋底在湿滑石板上打了个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抬手撑住墙,掌心贴到一片黏腻,抽回来时指缝发红。血水顺着青石板缝隙往前淌,像条懒洋洋的蛇,一路爬向通道深处。
“走快点。”裴青崖在他身后说,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九没回头,“你倒是走得挺稳,刚才谁还跟根蜡烛似的快化了?”
裴青崖不接话,只脚步一顿,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忽地闪了一下,又迅速隐去。他盯着前方拐角,那里原本该是滴水声最密的地方,可现在水珠落下的节奏变了——三长两短,再加一下拖尾,像有人用指甲在敲更漏。
“不对。”他说。
陈九也听出来了。这节拍不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传信。
他把褡裢往胸前挪了挪,顺手摸了下耳坠。铜钱贴着耳骨,温乎的,不像之前那样发烫了。胸口小塔安安静静,第四道纹路还亮着,但热度退了不少,像烧完的炭火,只剩一层灰蒙蒙的暖意。
“你说上面有没有人等着?”他边走边问,其实也不指望答。
裴青崖目光扫过头顶岩壁,“谢昭不会放我们活着出去。”
“那你还站我后头?”陈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万一他从背后捅你一刀,我可不拦。”
“你会。”
“我?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话音刚落,前面拐角处的风忽然停了。原本带着井腥味的阴风一直吹着,哪怕微弱也没断过,这一下静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两人同时停下。
陈九屏住呼吸,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共享情报。”
不是从前面传来,而是斜上方。陈九猛地抬头,看见高台石阶上站着个人影。靛蓝圆领袍,银鱼袋挂在腰侧,手里判官笔垂着,笔尖离地三寸,没沾一滴血水。
是谢昭。
他站在那儿,像早就等够了。身后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别人,但空气里有种压人的分量,像是藏着几头没出笼的狼。
陈九没动,手却悄悄滑进褡裢,摸到了匕首柄。他不动声色地把身子往左偏了半步,刚好挡住胸口小塔的位置。
“上次你说忠于国师,这次又要共享?”他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每天换立场跟换内裤一样?”
谢昭没生气,连眼皮都没眨。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做了个“谈条件”的姿势。
“否则你们走不出长安。”
陈九嗤笑,“说得好像我们现在就在城门口拜年似的。这鬼地方连个通风口都没有,你拿什么拦我们?吹口气把石头吹塌了?”
“我不需要动手。”谢昭语气平静,“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杨崇知道你们拿到了地图,曹福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是你,胡商阿史那昨夜被搜了铺子,药商孙九指今早被人挖了眼——这些事,你听说了吗?”
陈九脸色变了变。
这些名字他一个都没提过,可谢昭全说了出来。
而且说得这么准。
他眼角余光瞥向裴青崖。后者仍站在原地,手按错金刀柄,目光锁在谢昭颈侧——那里有一道新伤疤,银线似的,刚结痂不久。但他没动,也没开口。
“所以呢?”陈九咬字清楚,“你现在是来当说客的?还是来收尸的?”
“我是来活命的。”谢昭低声说。
“哦?”陈九眉毛一挑,“那你找错人了。我这儿不卖续命汤,只卖芝麻糖和火折子,你要不要来一包?”
谢昭终于动了动。他轻轻拂了下判官笔,动作不大,可身后两侧高台上,顿时传来金属刮地的声音。
链刀。
陈九瞳孔一缩。那是影卫的武器,专吸魂魄的邪家伙。他记得上回在国师府外挨过一刀,当时就觉得脑袋像被掏空了一块,三天没睡踏实。
现在这声音不止一把,至少三四柄,正缓缓拖行,从暗处逼近。
“你这是谈合作的态度?”他冷笑,“还是先杀人再谈分成?”
“我没有选择。”谢昭说,“就像你明知道跳黑洞会蚀魂,还是跳了。有些路,不得不走。”
“可你走的路太他妈花。”陈九往前半步,把裴青崖挡在身后一点,“昨天帮杨崇骗裴青崖去献祭,今天又在这儿装好人?你以为你是庙门口的旗杆,想挂哪边就挂哪边?”
“我不是在帮你。”谢昭看着他,“我是在帮我自己的命。”
“那你该去烧香拜佛,不该堵我们的道。”
“因为只有你们能让我活下来。”谢昭终于抬眼,直视陈九,“你们要去终南山,对吧?三日后子时,断龙谷山门自开——这个时间,是你胸口那座塔告诉你的,没错吧?”
陈九浑身一僵。
他知道这事。
塔灵没说给任何人。
连裴青崖都是听着光影图出现才确认的。
可谢昭知道了。
而且说得一字不差。
他手指攥紧匕首,指节发白。耳边突然响起娘临死前的话:“别信穿官衣的,他们嘴里没真话。”
可现在,穿官衣的站在这儿,说的偏偏像是真的。
裴青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要什么?”
谢昭垂眸,指尖摩挲判官笔的笔杆,片刻后道:“我要活路。”
“说得跟唱戏似的。”陈九冷笑,“你想要什么好处直说,别整这些文绉绉的。你要金银?我这儿有半块干饼;要权势?你可以去察幽司门口站岗;要命?那你得问问后面那几个拿链刀的同不同意。”
谢昭没理他,只缓缓抬起眼,“我知道杨崇布的局,也知道他怎么控制影卫。我能带你们避开七处埋伏,绕过三道阴哨。但条件是——进去之后,让我跟着。”
“凭什么?”陈九反问。
“凭我现在没下令让他们动手。”谢昭淡淡道,“凭我知道杨崇在哪一天、哪一个时辰最虚弱。也凭……”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陈九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十三岁冬月十七,醉汉持斧闯入西市棚户区,误认其为赌债仇家,劈中要害。差役到场时,人已断气。你抱着尸体嚎了半个时辰,没人敢近身。”谢昭语速平稳,“后来你在乱葬岗挖了七天,想找她遗骸迁坟,结果被巡防队抓走关了三天。这段经历,你自己都忘了,对吧?”
陈九呼吸一滞。
他确实忘了。
小塔每解锁一次能力,就会吃掉一段记忆。听魂语那次,他就丢了关于母亲的最后一段画面——只记得铜钱耳坠,记不得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可这些细节,谢昭怎么会知道?
他死死盯着对方,喉咙发干,“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谢昭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操控了。”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一阵风。
不是阴风,也不是地脉涌动的那种闷流,而是实实在在的穿堂风,带着一丝尘土味,吹动了陈九的衣角。
有人从另一头来了。
不知道是援兵,还是追兵。
谢昭眼神微动,判官笔轻轻一转,指向地面。身后高台上的链刀声停了,黑影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考虑好了告诉我。”他说,“但我建议你快点。再拖下去,别说终南山,你们连这地宫都出不去。”
陈九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右手握着匕首,左手护着胸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昭。脑子里转得飞快:这人说的话有几分真?他图什么?要是假意投诚,引我们进圈套怎么办?
可要是他说的是真的……
他偷偷看了眼裴青崖。后者依旧面无表情,但手一直没离开刀柄。左脸纹路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他知道他在等自己表态。
“你要是骗我,”陈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就把你塞进乱葬坑,让你也尝尝被挖出来的滋味。”
谢昭没笑,也没怒,只轻轻点了点头。
“成交与否,由你决定。”
风还在吹。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九没动,裴青崖也没动。
通道中央,三人对峙而立,谁也没有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