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风还在吹，带着尘土味和一丝铁锈的腥气。陈九的手指还扣在匕首柄上，眼睛死死盯着谢昭身后那片黑暗。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四个，靴底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错落有致，节奏稳定得不像追兵，倒像是巡夜的差役。

可这地宫里，哪来的差役？

“别动。”裴青崖忽然低声说，左手轻轻搭上陈九肩膀。

陈九没甩开，反而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点空间。他知道裴青崖耳朵比狗还灵，能听出脚步轻重、呼吸频率，甚至心跳快慢。

可就在他刚松一口气的瞬间，脚下一滑。

不是水，是血。

刚才滴落的血水不知何时漫到了他们脚下，顺着一道极细的缝隙蜿蜒流淌。那缝原本被碎石盖着，现在裂开了，露出底下一块刻着残符的石板——线条断断续续，像小孩乱画，可偏偏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我靠！”陈九想抽腿，已经晚了。

血水浸过石板，符文猛地一亮，泛起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往炭火里泼了油。紧接着，地面一震，头顶岩壁簌簌掉灰，整条通道都在晃。

“机关！”陈九吼了一声，下意识护住胸口小塔。

几乎同时，怀里那拇指大的破旧小塔突然发烫，第四道纹路自行亮起，嗡鸣一声，像钥匙插进锁眼。一股热流从塔身涌出，直冲脑门，眼前景物骤然扭曲。

裴青崖一把抓住他胳膊，“别松手！”

话音未落，两人脚下一空，仿佛踩进了无底洞。风声在耳边呼啸，可又不像风，倒像是无数人在低语，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陈九只觉得胸口一闷，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失重般往下坠。

可没摔多久，脚底就触到了实地。

硬的，凉的，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黑苔。

四周安静得吓人。

陈九喘着粗气站稳，第一反应就是摸耳坠。铜钱贴着耳骨，温乎的，没异样。再看胸口小塔，纹路还亮着，热度未退，但不再震动了。

“这是哪儿？”他抬头。

眼前是一座圆形石厅，不大，直径也就十几步。四面墙全是刻满符文的石板，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台，台上悬浮着一团模糊光影，正缓缓转动，像雾又像烟。

然后，那团影开始变化。

先是轮廓，接着是衣摆，再然后是脸。

是个女人。

穿素白深衣，发髻松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着。她的眼睛闭着，可当那光影完全成形时，眼皮忽然睁开，目光直直落在裴青崖身上。

“青崖……”她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逃……”

陈九浑身一僵。

他没见过这人，可看裴青崖的反应就知道是谁了。

裴青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左脸那道淡金纹路猛地一闪，接着持续明灭，像是心跳不稳。他的手慢慢松开刀柄，喉咙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话：

“娘？”

那虚影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尖指向他，嘴唇又动：“快逃……别过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是我。”裴青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娘，我来救你了！我找到线索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双手前伸，却不敢碰那光影。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陈九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小在市井混，见惯了哭天抢地的场面，什么寡妇扑棺、孩童嚎丧，都没少看。可那些都是真人在哭，是有温度有气息的痛。眼前这一幕不一样，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可偏偏，他又觉得鼻子发酸。

“我靠。”他低声骂了一句，顺手抹了把脸，像是要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蹭掉，“这比电视剧还催泪。”

其实他手早就滑进了褡裢，指尖捏住了匕首柄。不是怕裴青崖，是怕这影子。

一个死人，能在地宫深处显形，还能说话，还知道裴青崖的名字，甚至还警告他逃命——这事太巧了，巧得像鱼饵。

可裴青崖不信这些。

他跪在那儿，仰头看着母亲的虚影，眼里全是这些年压着的委屈和思念。他声音哽咽：“娘，我十五年没见你了。他们说你是病死的，可我知道不是。我每晚都梦见你被人拖走，绳子勒着脖子，你在喊我名字……我一直不敢信，可我现在知道了，你是被献祭的，对不对？”

虚影轻轻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可在空中化作几缕金丝，飘散不见。

“孩子……别问了……走吧……趁你还走得动……”

“我不走！”裴青崖猛地抬头，“我找你找了这么多年，哪怕你只剩一缕魂，我也要把你带出去！我不让你再困在这鬼地方！”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抓那光影。

陈九一把拽住他后领，“别碰！”

裴青崖回头，眼神凶得像要杀人。

陈九没松手，反而把他往后拖了半步，“你冷静点！这玩意儿真是你娘？万一是个陷阱呢？杨崇那种老狐狸，啥阴招不会使？搞个假影子勾你心神，再趁机抽你血，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知道我小时候的事！”裴青崖红着眼吼，“她说的话，只有我和她说过！你怎么解释？”

“我解释不了。”陈九咬牙，“但我记得我娘死那天，有个算命的跟我说：‘亲人的脸最能骗人，因为你知道它该长什么样。’你现在看见的是你想看见的，不是真相。”

两人对视，空气凝住。

那虚影静静漂浮，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裴青崖，眼神哀伤。

陈九悄悄扫了眼四周。

墙上的符文还在微光闪烁，但节奏不稳，像是电量不足的灯泡。中央青铜台底座有裂痕，隐约渗出黑气，又被某种力量压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影子——正常。再看裴青崖的，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他心头一紧。

这地方不对劲。

不是单纯的幻阵，也不是普通的招魂术。更像是……用某种记忆强行拼凑出来的临时空间，靠外力维持，随时可能崩。

可问题是，谁在维持？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小塔。

塔身温热，第四道纹路还亮着，但光芒比刚才弱了。他记得这能力叫“观前世残影”，代价是丢一段记忆。上次用完，他忘了娘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这次呢？

他不敢想。

“青崖……”虚影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了，像是风中残烛，“你听我说……快走……你不该来的……他们会用你……用你的血……补阵眼……”

裴青崖身体一震，“谁？谁会用我？杨崇吗？还是察幽司的人？你说清楚！”

“别问……走……”虚影抬手，指尖划过他的脸，却没有触感，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痕，在空中缓缓消散。

裴青崖伸手去抓，只握住一缕冷风。

“我不走！”他嘶吼，“你要我走到哪儿去？回那个没人等我的屋子？回那个连你坟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宁可死在这儿，也要把你带走！”

“你死了，我就真的没了。”虚影轻声说，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温柔得让人心碎，“你活着，我才能活在你记里。”

陈九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太准了。

准得不像假的。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信。

他悄悄把手从褡裢里抽出，换了个姿势站着，重心落在右脚，随时能拉人就跑。眼睛一直盯着那虚影，尤其是她的脚——没影子。正常魂体或许看不见影，可这地方有光，有实体地面，按理说该有一点反光才对。

可她的脚底，干干净净，像浮在空中。

“裴青崖。”他忽然开口，“你娘生前穿什么鞋？”

裴青崖一愣，转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陈九盯着那虚影的脚，“我记得你说过，她喜欢穿绣云头的布鞋，蓝底白花，是你外祖母亲手做的。”

裴青崖点头，“对，她从不穿官家赏的履。”

陈九眯眼。

眼前这虚影，脚上穿的是一双素面白履，没有任何纹饰，款式像是宫中女官的制式鞋。

他没戳破，只低声说：“你看她鞋。”

裴青崖顺着看去，脸色变了变。

虚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影微微晃动，裙摆无风自动。

“青崖……”她声音忽然急促，“别信他……他是外人……他会带你走偏……快回来……娘在这儿等你……”

裴青崖猛地回头，眼神复杂，“陈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九深吸一口气，“这影子有问题。她知道你的事，但她不知道细节。她能模仿感情，可她演不出习惯。你娘要是真在这儿，第一句该问你吃没吃饱，睡没睡好，而不是让你逃命。”

虚影的脸色变了。

不是表情，是整张脸的轮廓开始扭曲，像是信号不稳的画像。

“你胡说……我是你娘……我能叫你乳名……小崖子……你还记得吗？”

裴青崖浑身一震。

那是他五岁前，母亲才叫的称呼。

陈九也愣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你停一下。”

“什么？”

“你再说一遍。”

“小崖子……我的小崖子……回来……”虚影伸出手，声音哀婉。

陈九突然笑了，笑得有点难听，“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不是她。”他盯着那虚影，一字一句，“我娘死前最后一件事，是塞给我一枚铜钱，说‘拿着，买糖吃’。可她没叫我‘九儿’，她叫我‘阿货’——因为我生下来瘦得像根干柴，她以为我活不成，打算卖给货郎换口粮。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顿了顿，看向裴青崖，“你娘有没有给你起过这种外号？你敢说？”

裴青崖张了张嘴，没出声。

虚影漂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而是嘴角一点点咧开，越扯越大，直到几乎撕裂脸颊。

可就在这时，整个石厅猛地一震。

墙上的符文接连熄灭，青铜台发出刺耳的嗡鸣，那虚影身形剧烈波动，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

“走……”她忽然改口，声音变得断续，“快走……来不及了……它要醒了……”

裴青崖怔住，“它？什么它？”

“阵……下面的东西……”虚影快速消散，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别信影子！信你自己！”

话音落，光影炸成无数金点，随风而逝。

四周陷入昏暗。

只有胸口小塔还亮着微光，映出两人惊疑不定的脸。

陈九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是真的警告？”他低声问。

裴青崖跪在地上，没动，也没答。

他的左脸纹路还在闪，身体边缘隐隐透明，像是快要消失。

远处，通道尽头，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很轻。

但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