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脚步声还在逼近,轻得像猫踩在灰上,可每一步都砸在人脑门里。陈九没动,眼睛死死盯着石厅中央那片空地——刚才裴母虚影炸成金点的地方。
地上没留下灰,连个印子都没有。青砖缝里的黑苔还是湿的,滴着不知从哪儿渗下来的水珠。小塔贴着胸口,温热未退,第四道纹路还亮着一线光,像快没油的灯芯。
裴青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指节发白。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一明一灭,像是风中蜡烛。整个人看着像被抽了半口气,说话都不带音尾。
“她……刚才说‘别信影子’。”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话不可能是假的。”
陈九咬了下后槽牙,没接话。他知道裴青崖现在耳朵里只听得进自己想听的。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等。
墙上的符文忽然又闪了一下,不是全亮,是斜对面那块裂了缝的石板,边缘泛起暗红,像干透的血重新泡了水。紧接着,青铜台底座“咔”地一声,裂痕又深了一分。
一团雾缓缓升了起来。
不是从地下冒的,是从那台子中间飘出来的,先是几缕,接着越聚越多,慢慢凝成人形。素白深衣,发髻松散,脸一点点清晰——还是那张脸,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微微颤着。
“青崖……”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软,“回来……娘在这儿……”
裴青崖猛地抬头,膝盖一顶地就要站起来。
陈九一步跨过去,肩膀撞在他肩侧,硬生生把他按回原地。
“你疯了?”裴青崖扭头瞪他,眼里全是血丝。
“我没疯。”陈九盯着那虚影,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她脚。”
裴青崖顺着看去。
虚影站在那儿,裙摆垂地,可脚底下——没有影子。连个反光都没有。青砖本就潮湿,正常魂体哪怕浮着,也会在地面映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可这玩意儿,就像画上去的,踩不实。
“上次你说鞋不对。”陈九冷笑,“这次呢?她穿的还是宫里制式的白履,连个线头都不带花的。你娘绣云头的鞋呢?蓝底白花,外祖母亲手做的?她提过吗?一句都没有。”
裴青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虚影忽然抬手,指尖轻轻一勾,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崖子……我的小崖子……过来让娘看看……这些年瘦了没有……”
裴青崖身体一震,眼神瞬间变了。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个词——上一章刚听过的词。当时他还拿这个戳破过一次幻象。可现在这虚影又来了,而且语气更熟,更亲,像是真从记忆里掏出来的一样。
“别听!”他一把拽住裴青崖胳膊,“这是套话!它知道你在意什么,就拿什么哄你!你小时候叫乳名的人多了去了,隔壁王婆还叫你‘崖崽子’呢,它咋不说这个?”
裴青崖甩开他手,“你懂什么?那是我娘才叫的!别人不知道!”
“可它知道。”陈九盯着那虚影,声音冷下来,“所以它有问题。真魂不会重复犯错。假的才会一遍遍演同一出戏。”
话音未落,那虚影嘴角忽然一抽。
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肌肉不受控地跳了一下,像脸上盖了层皮,底下有人在拉线。
陈九立刻警觉,“它要变招了。”
果然,虚影抬起手,不再温柔,而是直直指向裴青崖,声音陡然阴冷:“留下来……陪我吧……永远别走……”
还是那个调子,可这次没了感情,只剩命令。
裴青崖僵在原地,手慢慢抬起,像是被什么牵着,一步步往前挪。
“假的!”陈九暴喝一声,飞身冲上去, shoulder check 一记猛推,把裴青崖直接撞翻在地。
裴青崖摔得不轻,手肘磕在青砖上,闷哼一声,抬头就是一嗓子:“你干什么?!”
“你差点就被吸干了!”陈九喘着气,指着那虚影,“你看清楚!它刚才还让你逃,现在让你留下?前后两张嘴,一个模子刻的?你娘要是真魂归来,会先劝你跑再拉你陪葬?”
那虚影漂浮在空中,脸开始扭曲,嘴角越咧越大,最后几乎撕到耳根,可眼睛还是闭着的,像睡着的恶鬼。
“留下来……陪我……”它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尖,像指甲刮锅底。
陈九不再废话,一巴掌拍在胸口小塔上。
嗡——
塔身猛地一震,第四道纹路爆发出一股温光,像热水泼出去,瞬间扫过整个石厅。
光过之处,空气像是被烫出波纹。那虚影发出一声尖啸,身形剧烈抖动,像风吹纸片,接着“砰”地炸开,化作几缕黑气,还没散开,就被小塔“嗖”地吸了进去。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墙上的符文彻底熄灭,青铜台“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里冒出一股腥臭味,像是烂肉泡了十年的井水。
陈九喘着粗气,手还按在塔上,额头全是汗。刚才那一击耗得不轻,脑子有点发空,太阳穴突突跳。
他转头看裴青崖。
裴青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碎石,左手撑地,右手抱着膝盖,头低着,看不清表情。左脸那道纹路还在闪,但频率慢了,像是快没电的信号灯。
“你……”陈九嗓子有点哑,“你还好吧?”
裴青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它用了她的脸。”
“我知道。”
“可它说得对。”他抬起头,眼神有点空,“我不该来的。我娘要是真在这儿,第一句该骂我傻,不该为了一个影子拼命。”
陈九咧了下嘴,想笑,结果笑得比哭还难看。“市井里有句话,叫‘亲人的脸最能骗人’,因为你知道它长什么样,所以更容易信。”他摸了摸耳坠,铜钱温乎的,“我娘死那天,有个算命的跟我说的。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动。
远处的脚步声还在响。
还是那么轻,可已经近了。不再是通道尽头,而是拐了个弯,正往这边来。靴底踩在湿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打更。
陈九慢慢站起身,腿有点软,但他没管。他走到裴青崖旁边,伸出手。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
“起来。”陈九说,“还不到躺下的时候。”
裴青崖迟疑了一下,伸手搭上他手腕,借力撑起身子。站起来时晃了下,陈九扶了他一把。
“谢了。”裴青崖低声说。
“别谢太早。”陈九盯着通道入口的方向,“刚才那玩意儿是诱饵,现在来的,才是正主。”
裴青崖点点头,手按上刀柄,虽然刀还在鞘里,但他已经做好了拔的准备。
两人并肩站着,背对着裂开的青铜台,面朝通道。小塔还亮着微光,照出他们脚下短短的影子。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步,两步,一步。
然后,停了。
通道口的黑暗里,什么都没出现。
可空气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多了一种黏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爬了过来,无声无息,却已经到了门口。
陈九呼吸一紧。
裴青崖左脸的纹路突然一闪,亮得刺眼。
就在这时,通道顶上,一块松动的石板“啪”地掉了下来,砸在青砖上,碎成几块。
其中一块,正好滚到陈九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石头断面上,刻着两个字。
“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