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口的黑暗里,空气像是被挤干了水分的湿布,又沉又黏。陈九盯着那块刻着“信我”的碎石板,脚底发紧。他没动,手却已经摸上了胸口——小塔还在发热,第四道纹路残留的温光像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
裴青崖喘得比刚才顺了些,但左脸金纹闪得断断续续,像是快撑不住的灯。他拄着错金刀半跪着,刀尖插进砖缝,撑住身子。
“别出声。”陈九低喝,声音压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有东西在靠近。”
话音刚落,一股墨味飘了出来。
不是香,也不是臭,就是一股子纸铺后院晒废账本的味道,浓得呛人。紧接着,通道口的黑雾翻了起来,像有人拿大勺在锅里搅浆糊。
雾里站着一个人。
靛蓝圆领袍,银鱼袋挂腰,手里一杆判官笔垂着墨滴,正一滴滴砸在地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
是谢昭。
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笔尖微微抬,指向两人。
“让开。”他说。
陈九冷笑:“你带人堵门,还让我让?”
谢昭不答,手腕一抖,判官笔横甩而出。一团黑雾炸开,数道黑影从中扑出——全身裹黑甲,面具狰狞,手握链刀,刀链哗啦啦响,直冲二人咽喉。
陈九反应极快,一巴掌拍在胸口小塔上。
嗡!
残余温光扫出,像热水泼地,把迎面三道黑影逼退半步。他趁机侧身,一脚踹向墙角——那里还躺着先前阵亡的三具察幽司旧尸,是他之前用来挡谢昭的“本钱”。
尸体应声而起,眼窝泛起灰光,摇摇晃晃挡在前方。
“老规矩!”陈九吼,“谁先倒,谁算输!”
第一具尸扑向左侧影卫,双手掐住对方脖子。链刀横扫,咔嚓一声,尸首分离,可断颈处骨头卡住刀刃,硬是拖慢了一瞬。第二具尸直接撞上去,抱住敌人腰部往地上摔,第三具则扑向谢昭正面,被一道墨线劈中,当场炸成碎块。
可就这一瞬,裴青崖动了。
他咬牙拔刀,错金刀划出一道弧光,人已冲出半步。一名影卫挥刀斩来,他矮身闪过,反手一刀撩向上腹,刀锋入甲三寸,黑甲裂开,绿色黏液喷溅而出。
“咳!”他闷哼一声,左脸金纹猛地一亮,随即暗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跪倒。
“撑住!”陈九一边控尸一边喊,“你要是现在倒了,我可背不动你!”
裴青崖没回嘴,只抬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血。他盯着谢昭:“你到底站哪边?”
谢昭站在原地,判官笔再次扬起,墨雾翻涌,又有两名影卫从黑雾中踏出。他眼神冷淡:“我的任务是带回双珏和你。至于你们怎么活下来的,我不想知道。”
“放屁!”陈九骂道,“你刚才那一笔,分明是在试探我们还有多少力气!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谢昭笔尖微顿。
墨雾确实比刚才稀了。他站在后方,没亲自上前,只是指挥影卫围攻。每一次挥笔,笔尖都颤一下,像是提笔太久的手酸。
陈九看出来了——这小子也在硬撑。
他瞥了眼脚下碎裂的青铜台,裂口深处仍有微弱符文闪烁。他悄悄解下褡裢,摸出一枚铜钱——不是耳坠那个,是刚才捡到的刻“九”铜钱。
“裴头儿!”他突然喊,“待会我扔东西,你找空档上!”
裴青崖点头,错金刀横于胸前,呼吸慢慢压低。
陈九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铜钱朝青铜台裂隙一抛!
铜钱“叮”地一声撞上符文边缘,火花一闪,地气震荡,整个石厅地面轻颤。围攻的影卫动作齐齐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扯了一下。
就是现在!
裴青崖暴起冲出,错金刀抡圆,刀光如电,直取影卫首领咽喉!
影卫首领反应极快,链刀横挡,金属相撞爆出火星。可裴青崖这一刀势大力沉,硬生生将链刀压偏,接着刀锋顺势下滑,狠狠砍在链节连接处——
“锵!”
一声刺耳脆响,链刀被斩断一截,半截铁链带着黑雾飞出,砸在墙上,腐蚀出一个焦坑。
黑雾顿时一滞。
影卫首领踉跄后退半步,面具裂缝中渗出绿液,手中兵刃只剩半截,链条垂地,滴滴答答淌着黏液。
裴青崖落地时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捂嘴咳出一口血,正好染红前襟。他抬头看向陈九,声音沙哑却稳:“撑住……我们快赢了。”
陈九咧嘴一笑:“你还真敢说啊?万一他们再来一波,咱们俩就得躺这儿喂耗子了。”
他话没说完,忽然察觉不对。
谢昭没动。
影卫也没再上。
那些黑甲死士静静立在黑雾边缘,链刀垂地,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谢昭站在原地,判官笔收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墨雾越来越淡。
陈九扶住裴青崖胳膊,低声问:“还能走吗?”
裴青崖点头,借力撑起身子,错金刀拄地,勉强站定。他左腿明显使不上力,脸色发白,可眼神没散。
“谢昭。”陈九抬头,声音不大,“你要真想杀我们,刚才就不会留手。你那几笔,看着狠,其实都在避要害。你在等什么?等我们死透了再收尸?”
谢昭没答。
他缓缓收回判官笔,转身,背对两人。
“走吧。”他说,声音冷得像井水,“再往前,我就不会再停笔了。”
话音落,黑雾开始收缩,影卫缓缓后退,一步步退回通道深处。影卫首领最后看了两人一眼,转身隐入黑暗,脚步声渐渐消失。
石厅重归寂静。
只有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陈九低头,发现自己右手全是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不知是裴青崖的,还是刚才控尸时蹭上的,又或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他懒得擦,只用袖子随便抹了把脸。
“你怎么样?”他问裴青崖。
“死不了。”裴青崖靠在刀上,喘着气,“就是有点累。”
“废话,谁不累?”陈九扶着他肩膀,“刚才那一刀帅是帅,可你也太拼了。万一没砍中,咱俩现在就在阴曹地府排队了。”
裴青崖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陈九环顾四周——三具尸体已彻底散架,东一块西一块躺在地上;青铜台裂成两半,裂口冒着腥气;通道口黑雾散尽,露出原本的石壁,上面隐约还有未干的墨痕。
“谢昭这是演哪出?”他嘀咕,“帮杨崇抓我们,又不下死手。他要是真忠心,早该叫更多人来了。”
裴青崖闭了会眼:“他在挣扎。”
“谁?谢昭?”
“嗯。”裴青崖睁开眼,“他笔尖抖得厉害。那是内力不继,也是心乱。”
陈九哼了声:“心乱也得动手。他今天要真杀了我们,明天就能升官发财。可他没做,说明他还记得自己是谁。”
“或者……”裴青崖低声道,“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做鬼。”
陈九笑出声:“你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不像你。不过……也算有点道理。”
他拍了拍裴青崖肩膀:“行了,别在这儿抒情了。咱们得走。这地方阴气越来越重,再待下去,连耗子都不愿意搭理我们。”
裴青崖点头,试着迈步,左腿一软,差点摔倒。陈九赶紧架住他胳膊。
“你这伤得不轻啊。”陈九皱眉,“走路都费劲。”
“没事。”裴青崖咬牙,“能走。”
“嘴硬。”陈九嘟囔,“刚才还咳血呢,现在就说没事。你当我是瞎的?”
两人互相搀扶,慢慢朝通道口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石厅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旧鼓皮上。
走到通道口,陈九停下,回头看了眼那块刻着“信我”的碎石板。
“你说……这字是谁留的?”他问。
裴青崖没回头:“不知道。”
“总不会是谢昭吧?他要真想帮我们,刚才直接动手就行了,何必搞这些神神叨叨的把戏?”
“也许……”裴青崖声音低,“是另一个想让我们活着的人。”
陈九撇嘴:“长安城里,想让我们活着的人,怕是比耗子还难找。”
他不再多说,扶着裴青崖踏入通道。前方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
身后,石厅彻底陷入黑暗。
那块碎石板静静地躺在地上,断面粗糙,两个字清晰可见——
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