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厅里的血味还没散尽,墙角那几具碎尸的残肢还冒着青烟,裴青崖拄着刀,陈九扶着他胳膊,两人一步一挪地往通道口蹭。地上湿漉漉的,不知是血还是渗水,踩一脚就咕叽一声,像是有人在底下嚼骨头。
“你走慢点。”陈九低声说,“我这腿不是给你当拐棍用的。”
“我没力气。”裴青崖回得干脆,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要是嫌累,现在就可以把我扔这儿。”
“啧。”陈九撇嘴,“我要真扔了你,回头谁给我发工钱?察幽司可不养闲人。”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松。两人蹭到通道口,刚想迈步,陈九忽然停住,脚尖一顿。
“怎么?”裴青崖问。
“不对劲。”陈九眯眼扫了一圈地面,“阴气没退,反而更浓了。刚才打完那一架,按理说动静够大,连耗子都该惊跑了,可这地底……还在动。”
他说着,蹲下身,掌心贴地。一股凉意顺着掌纹往上爬,不是冷,而是一种黏糊糊的、像是被人拿鼻孔对着耳朵吹气的感觉。
“有东西在底下爬。”他说,“说不定谢昭留了后招,或者杨崇早在这儿埋了什么鬼玩意儿。”
裴青崖皱眉:“你要做什么?”
“保命呗。”陈九抬手按在胸口小塔上,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表面,“这玩意儿既然能镇阴,那就让它再出把力。”
话音落,他咬牙催动塔身第四道纹路。嗡的一声轻响,一道微光自塔中扩散,呈环形铺开,像是一圈看不见的墙,缓缓将两人围住。光晕不高,只到膝盖,但所经之处,地上的湿痕竟开始轻微蒸发,冒起一丝丝白雾。
“别用了。”裴青崖低声道,“你上次用完直接忘了三天前的事,连自己姓什么都差点记不住。”
“那会儿是紧急情况。”陈九咧嘴一笑,“现在也是。总不能咱俩刚打赢,回头就被地里钻出来的玩意儿啃了脚趾头吧?那多丢人。”
光阵稳定下来,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陈九靠着墙坐下,喘了口气,额角已经见汗。他知道这代价不小,可眼下也顾不上了。
裴青崖站在原地没动,左脸金纹忽明忽暗,像是风吹烛火。他盯着陈九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当年灭李氏满门,是因为他们的血会污染地脉……”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陈九猛地抬头,脑子“嗡”地一下,像是有人拿铁锤敲了他的天灵盖。眼前画面一闪——他看见一座灰瓦高墙的院子,阳光斜照,廊下站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侧脸轮廓分明,左脸上一道淡金纹路在光下微微发亮。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然后,没了。
那画面就像被风吹走的纸片,连边角都没留下。
“……你说啥?”陈九扶住额头,声音有点抖。
“我说,李家的事。”裴青崖重复,语气平稳,“他们本是前朝旁支,血脉驳杂,一旦入阵,会引发反噬。所以才被清除。”
陈九没应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颤。他记得刚才那段记忆,明明清清楚楚的——那是他第一天进察幽司,裴青崖站在廊下,回头看他。那天风大,吹得对方衣角翻飞,他心想这上司真不好惹。
可现在,这段事没了。不是模糊,不是记不清,而是彻底消失了,像从来没发生过。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裴青崖转头看他,眼神有点疑惑:“你在说什么?你是货郎出身,因破了城西纸人案被招进察幽司,我亲自批的文书。你忘了吗?”
“哦。”陈九干笑两声,“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刚才催塔催狠了,脑子像被驴踢过。”
他不想让裴青崖知道。不是不信,是怕对方多想。再说,这事说了也没用,谁能让记忆回来?他又不是卖糖人的老头,能把捏坏的面人重新揉圆。
裴青崖盯着他看了两秒,终究没再问。他靠着刀,慢慢滑坐在地,闭上眼调息。左脸金纹依旧不稳定,时亮时暗,像是随时会熄。
陈九靠在墙上,手还按在胸口。小塔已经冷却,第四道纹路不再发光,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在。他努力回想别的——娘的脸、铜钱耳坠的来历、第一次走街串巷吆喝的声音——还好,这些还在。
可偏偏,和裴青崖有关的那一段没了。
他忍不住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对方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孤魂。可就是这么个人,当初把他从市井里捞出来,给了他一份差事,一句“你行”,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个只会卖杂货的废物。
现在呢?连这份情是从哪儿起的,他都想不起来了。
“你别一副死了亲爹的样子。”裴青崖忽然睁眼,声音沙哑,“我又没让你背我回去。”
“谁要背你?”陈九翻白眼,“我巴不得你现在就能蹦起来走十里路。”
“那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快咽气的狗似的。”
“我那是心疼工钱打水漂!”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扭头看向别处。
石厅静了下来。光阵还在运转,微弱却不肯熄。陈九盯着地上那圈光,忽然觉得好笑。他拼死拼活,换来一个护罩,换来一段警告,换来一次记忆被挖走。可他连丢的是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干瞪眼。
这就是代价?
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冰凉的。娘留给他的东西还在,可关于她的某些片段,是不是也在哪次用塔的时候悄悄溜走了?他不敢深想。
“裴头儿。”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倒霉催的?”
“嗯。”
“就一个‘嗯’?”
“不然呢?”裴青崖睁开眼,“你以为做这一行,能图个安稳?能活到明天,就该烧高香了。”
“可也太亏了。”陈九嘟囔,“赢了仗,伤了身,丢了记性。下次我是不是连自己叫啥都得问你?”
“那你最好先把名字写手上。”裴青崖闭眼,“省得回头连工牌都填不对。”
陈九笑了下,笑声有点干。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两条腿伸直,脚尖轻轻碰了碰光阵边缘。那光微微晃了下,像是回应。
他抬头看裴青崖。对方坐着,腰杆挺直,哪怕累成这样也不肯瘫软。左脸金纹又亮了一下,映得侧脸轮廓分明。陈九忽然想,就算忘了初遇那天的事,至少现在他还记得这个人——倔,冷,说话难听,可从没抛下过他。
这就够了。
“喂。”他轻声说。
“又怎么了?”
“没事。”陈九摇头,“就是觉得……你还真挺耐打的。”
裴青崖没理他。
陈九笑了笑,闭上眼。头痛还在,像有根针在脑仁里来回扎,可他不想动。反正也走不了,不如歇会。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闭眼调息,一个半梦半醒。光阵静静环绕,像一道脆弱的防线,护着两个伤痕累累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裴青崖忽然动了动,伸手扶住陈九肩膀:“起来,别在这儿睡。”
陈九没睁眼:“再躺会儿,我困了。”
“起来。”裴青崖加重语气,“你还想不想活着回察幽司?”
“你管我?”陈九嘟囔着,勉强撑起身子,脑袋还有点晕,“你不也躺着?”
“我没躺。”裴青崖纠正,“我只是坐着休息。”
“坐和躺有啥区别?都是屁股挨地。”
“区别在于,我还清醒。”裴青崖松开手,自己也撑着刀站起,“你能走吗?”
“能。”陈九扶墙站直,晃了下,又站稳,“就是腿有点软,跟吃了三天素似的。”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搭了下他胳膊,算是借力。
两人重新并肩,准备往外走。陈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刻着“信我”的碎石板,还在原地,断口粗糙,字迹清晰。
他没再多想,转身迈步。
可就在脚离开光阵的瞬间,胸口的小塔忽然又烫了一下。
很短,像被火星溅到。
他脚步顿了顿。
裴青崖察觉:“怎么了?”
“没事。”陈九摇头,“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又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