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脚底刚离开光阵，胸口那股热意就闪了下，像谁拿烧红的针尖在他心口戳了一下。他顿住，没吭声。
裴青崖回头：“怎么？”
“没事。”陈九摆手，“就是刚才那阵子催塔催得脑门发紧，现在走路有点飘，跟踩在豆腐上似的。”
裴青崖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把刀往地上一杵，撑着站直了些。他左脸那道金纹还在忽明忽暗地跳，像是快没油的灯芯，随时会灭。
两人站在通道口，身后是碎裂的石板和刻着“信我”的残片，前面是一条窄道，黑得看不见尽头。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湿土的味道，不重，但吸一口就呛喉咙。
“走吧。”裴青崖说。
“你确定你能走？”陈九斜眼看他，“你这模样，比我在鬼市见过的纸扎人还虚。”
“那你背我？”
“我可没答应过要当你的轿夫。”
话是这么说，陈九还是上前一步，伸手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裴青崖个子高，压下来整条手臂都沉得像挂了块铁，陈九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
“哎哟我的亲娘！”他咬牙，“你是不是偷偷吞了两块城砖？怎么这么沉？”
“是你太弱。”裴青崖声音哑，却还不忘损人。
“弱？我刚可是把你从谢昭那帮疯狗嘴里拖出来的！换别人早撂挑子跑了，我还在这儿给你当驴使唤，良心都被狗啃了。”
“那就别干了。”裴青崖说着，真把胳膊往下撤。
“别别别！”陈九赶紧又托住，“我刚才是夸自己呢，说明我够义气——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趣没有？”
裴青崖没理他，只是借着他肩膀的力，慢慢挪动脚步。第一步踩实了，第二步才敢抬腿。两人就这么歪歪扭扭地往前蹭，像一对喝断片的酒鬼，走三步歇两步，鞋底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刮痕。
走了没十步，陈九忽然“哎”了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裴青崖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压他身上。
“你干什么？”裴青崖低吼。
“踩到血了！”陈九低头看，“地上这滩不是水，是血，还没干透，滑得很。”
裴青崖皱眉：“刚才打完架的时候没这么多血。”
“那是你没注意。”陈九啐了一口，“你光顾着装深沉，我都快扛不动你了，你还嫌我走得慢。”
“我没嫌。”
“你眼神嫌了。”
两人拌着嘴，总算稳住身形。陈九重新调整姿势，把裴青崖的胳膊往上提了提，搭得更牢些。这一动，裴青崖闷哼一声，腰身猛地一僵。
“怎么？”陈九问。
“没事。”裴青崖闭眼缓了两秒，“肋骨……有点疼。”
“你这叫‘有点疼’？你这都快散架了知道吗？”陈九一边说，一边试着换个角度扶他，结果越扶越糟，裴青崖眉头拧成一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说你能不能轻点？”裴青崖终于忍不住，“我腰都要断了！”
“你这身子骨也太脆了吧？”陈九瞪眼，“我还没用力呢，你就喊断了？那我以后要是升职当了捕头，你还不得让我背着上下班？”
“你要是能升，我宁愿爬着去。”
“嘿，你这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陈九嘴上抱怨，手上却放轻了力气，侧身用肩膀顶住他腋下，另一只手环住他后腰，改成半抱半拖的姿势。这下稳当多了，裴青崖也不再龇牙咧嘴。
“你以前干过抬棺的活？”裴青崖忽然问。
“你怎么不说我是专业护工？”陈九翻白眼，“我这手艺，长安城里找不出第二个。别人扛你这种硬骨头，走五步就得歇，我一口气能扛十里路——当然，前提是路上别有坡。”
裴青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倒是牵动了伤处，又是一阵抽痛。他咬牙忍住，低声说：“谢昭……临走时说，下次见面，我们不会再有机会。”
“他说他的。”陈九满不在乎，“他要真有本事，刚才就不会让咱们走。我看他也就是嘴上厉害，手里那支破笔连墨都快干了，还想吓唬谁？”
“他没尽全力。”裴青崖声音低，“他在等什么。”
“等你死呗。”陈九冷笑，“反正你们察幽司里头，想你死的人不少。不过嘛——”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他们得排队，我最后一个动手。”
裴青崖侧头看他一眼：“你倒是坦诚。”
“市井里混大的，不说实话活不过三天。”陈九耸肩，“再说，你死了谁给我发饷银？我连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
这话听着市侩，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若真是为了工钱，刚才那一战，陈九大可以扔下他就跑。没人会怪他。可他没跑，还硬撑着把人拖了出来。
沉默了一阵，裴青崖忽然开口：“你右耳那个铜钱耳坠……是你娘留下的？”
陈九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嗯。她说这钱是我出生那天捡的，沾了喜气，戴上了就能逢凶化吉。”
“结果你从小到大，就没碰上过几天顺心事。”
“那是因为吉气都用来保命了。”陈九嘿嘿一笑，“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连阎王爷都不收我，说我太吵，影响他办公。”
裴青崖难得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挪。通道渐渐变宽，头顶的石砖也开始出现裂缝，漏下几缕微弱的月光。地面不再是泥浆混合血水，而是铺着青石板，虽然碎了几块，但总算能踏实踩下去。
“快到出口了。”陈九抬头看了看，“再撑一会儿，咱们回察幽司，先找间屋子躺下，你睡床，我打地铺——当然，如果你愿意分我半张床，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做梦。”裴青崖冷冷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陈九叹气，“你这人，表面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小气。连张床都不肯让，难怪到现在也没个婆娘。”
“你不也没？”
“我这不是忙着救你嘛！”陈九理直气壮，“等你好了，我立马去鬼市找个姑娘成亲，风风光光摆二十桌，到时候请你喝喜酒，你可别哭穷不来。”
“我不去。”裴青崖说，“我讨厌吵闹。”
“你连我喘气都觉得吵，还能指望你喜欢什么？”
正说着，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哗啦一声，像是瓦片被风吹落，砸在屋檐下。
两人瞬间停步，陈九一手按住胸口小塔，另一手把裴青崖往墙边拽。裴青崖勉强抽出错金刀，刀身嗡鸣，映着月光泛出一层薄蓝。
“谁？”陈九压低声音。
没人应。
只有夜风穿过窄巷，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乌鸦。”裴青崖松了口气，“刚才飞过去了。”
陈九眯眼望去，果然看见屋脊上几只黑影扑棱棱腾空而起，翅膀拍打得噼啪作响，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连乌鸦都敢吓我？”陈九松开手，笑骂，“老子连鬼都揍过，还怕几只扁毛畜生？”
“你心跳比刚才打谢昭还快。”裴青崖瞥他一眼。
“那是我激动！”陈九梗着脖子，“我这是热血沸腾，懂不懂？”
“哦。”裴青崖面无表情，“那你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这是冷的好吗！”陈九搓了搓胳膊，“这鬼地方阴风阵阵，换了你你也抖。”
裴青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把胳膊搭上他肩。这一次，动作自然了些，像是默认了这份搀扶。
两人再次启程，步伐比之前稳了些。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已能看见察幽司外墙的轮廓——灰砖高墙，墙头插着铁刺，门口两盏灯笼昏黄摇曳，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到了。”陈九长出一口气，“我的老天爷，这一路走得比押解犯人还累。”
“那你放手。”裴青崖说。
“放了你？然后看着你瘫门口？”陈九翻白眼，“我好歹也是你手下，总不能让人看见首领大人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台阶上吧？传出去多难听。”
“难听的是你这张嘴。”
“我这是关心领导。”陈九嘿嘿笑，“你要感激我。”
“我不感激。”
“你不感激我也得走。”陈九推他一把，“再磨蹭下去，天都亮了，明天早衙点名我又得迟到。”
两人互相支撑着，一步步走向那两盏昏灯。墙根下积着些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陈九的腿已经发麻，每抬一次都像有根铁丝在膝盖里来回拉扯，但他没停下。
眼看离大门只剩几步，裴青崖忽然低声道：“陈九。”
“嗯？”
“刚才……谢谢你。”
陈九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月光落在裴青崖脸上，照出他苍白的肤色和紧锁的眉头，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竟有一丝难得的松动。
“你说啥？”陈九装傻，“我没听见。”
“我说，谢谢你。”裴青崖重复，语气依旧生硬，但没躲开视线。
“哦。”陈九咧嘴一笑，抬手拍了下他肩膀，“客气啥，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再说了——”他压低声音，“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报销这次的药费？我可告诉你，我垫了不少钱。”
裴青崖瞪他一眼，终究没忍住，嘴角微微一抽。
两人推开侧门，身影缓缓没入察幽司的暗影之中。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