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玉没有理会肖铁山。
因为她此刻已经没有再继续纠缠的力气了。
肖铁山那生硬转折的话语和递过来的毛巾,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的噪音。
模糊且无关紧要。
她只觉得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沉重地裹住了四肢百骸。
方才激烈的争吵和情绪的巨大起伏,如同猛然抽干了她的精气神。
让最近才刚有起色的身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警告。
心口隐隐发闷。
太阳穴突突地跳。
眼前甚至有点发黑。
她看也没看肖铁山,更没去接住那块毛巾。
仿佛他只是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此刻,任何言语、任何动作都失去了意义。
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本能的念头——休息。
她必须立刻躺下,否则可能会直接晕倒在这里。
她转过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东屋走去。
那短短几步路,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她扶着门框,微微喘息了一下,才勉强挪到床边。
已经没有脱衣服的力气,也顾不得什么整洁。
她只是遵循着身体的本能,一头栽进了冰凉的被褥里。
脸颊触及粗糙的棉布枕套时,她甚至无力调整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就那么侧躺着,蜷缩起来。
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点可怜的庇护。
沉重的眼皮立刻阖上。
将肖铁山可能投来的复杂目光、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将刚才所有刻骨的言语伤害,都隔绝在外。
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模糊的黑暗。
身体的极度疲乏暂时压过了心头的剧痛与寒凉。
她像一艘被打穿了船底的小舟,正在急速下沉。
而沉睡,或许是此刻唯一的救生筏。
外屋,肖铁山还僵立在那儿。
手里攥着那块无人接过的湿毛巾。
看着东屋敞开的门,听着里面再无一丝动静。
她离去时那虚浮踉跄的脚步和最后倒下的声响,像钝锤敲在他心上。
愤怒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满满的无措和越来越浓的后悔。
他知道,今晚这场风暴,他没能平息。
反而可能将她推得更远。
而此刻,连争吵的对象都消失了。
只留给他一室冰冷的寂静,和东屋里那个悄无声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背影。
肖铁山在外屋呆立了许久。
直到手里那块湿毛巾彻底变得冰凉。
东屋里静得可怕,连一丝衣料的摩擦声都没有。
这寂静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他心慌。
他终于挪动脚步,走到东屋门口。
昏黄的白炽灯光勉强照亮床榻。
白如玉和衣侧蜷在床上,被子胡乱堆在一边。
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
她连鞋都没脱。
肖铁山心口猛地一紧。
刚才所有强撑着的硬气瞬间土崩瓦解。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踝。
帮她把那双沾了些尘土的布鞋脱掉。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接着,他拉过棉被,仔细地、缓缓地盖到她身上。
一直掩到肩头,又将被角轻轻掖紧。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离开。
他在床沿坐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脱掉自己的外衣和鞋子。
侧身靠坐在床头,并没有躺下。
这个位置,让他能借着那盏25瓦灯泡发出的、并不明亮的光线,看清她的脸。
白如玉睡得很沉。
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
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水光。
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唯有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证明她还好好地在这里。
肖铁山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心里翻江倒海。
后悔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设计”、“利用”、“后悔结婚”……
每一个词现在回想起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自己生疼。
他凭什么那样揣测她?
就因为她想得长远,因为她用了那样的方式沟通?
他当时被冲昏了头脑,只顾着捍卫自己的感受。
却忘了,她也是这个家的一员。
她对未来有期待、有担忧,再正常不过。
她拿出那份问卷,不正说明她重视他的态度,希望得到他郑重的回应吗?
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全成了心机和算计?
心疼紧随其后,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看着她苍白疲惫的睡颜。
想起她刚才脚步虚浮、几乎栽倒在床上的样子。
想起她的“身体还没好全”……
他刚才那样激烈的争吵,对她的身体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口口声声说要照顾她。
结果却成了带给她最大伤害的人。
她该有多累,多失望。
才会在说出“离婚”那样决绝的话之后,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倒头就睡?
恐惧的阴影悄然弥漫。
她说的“离婚”,是真的吗?
以她的性子,一旦彻底心冷,恐怕真的做得出来。
想到她可能真的会离开,从这个家消失。
肖铁山只觉得一股恐慌从脚底窜起,瞬间冰凉了四肢百骸。
这个他早已习惯有她存在、被她一点点填满温度和气息的空间。
如果重新变得空荡……
他无法想象。
无措也牢牢攥住了他。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道歉?
她正在睡觉,而且以她现在的状态和心绪,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恐怕毫无分量。
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不可能,裂痕已经产生。
他该怎么做,才能把那个鲜活、会笑、会眼里闪着光和他讨论养蚯蚓的白如玉找回来?
纷乱的思绪让他眉心紧锁。
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人。
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听着她并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涩,涨得发痛。
夜深了,灯光愈发显得昏黄。
肖铁山终于动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抬起手臂,越过她的身体,够到了床头的灯绳。
“啪嗒”一声轻响。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瞬间吞没了小屋。
也隐去了他脸上所有的挣扎与痛色。
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床上两人模糊的身影。
肖铁山没有躺下,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
在黑暗里睁着眼。
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几不可闻的梦呓,都清晰入耳。
他就这样守着。
在无尽的悔恨与茫然中,等待着或许并不明朗的黎明。
他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她。
但至少今夜,他想确保她不再受凉,能安稳地睡上一觉。
这是此刻笨拙的他,唯一能确定要做的事。
肖铁山就这样靠坐在床头,在黑暗中睁着眼。
几乎一夜未眠。
纷乱的思绪、沉甸甸的悔恨、还有对未来的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毫无睡意。
耳朵始终捕捉着身边人细微的呼吸声。
那声音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关注点。
天色刚泛起一丝灰白,他便轻手轻脚地起身。
生怕惊扰了依旧沉睡的白如玉。
他先去灶房生火烧水。
然后找出刘大夫之前开的、调理身体的中药包。
像每天一样将药材放入砂锅,加上水,放在炉子边缘用文火慢慢熬着。
苦涩的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清晨清冷的空气。
整个上午,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药熬好了,他倒出来晾在灶台边。
屋里屋外收拾了一下,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东屋门口看。
白如玉一直没有醒来。
他知道她以往若是累极了,也会睡到日上三竿甚至中午。
他轻手轻脚进去看了几次,见她呼吸平稳,面容虽然苍白但还算安宁。
便想着让她多睡会儿也好。
或许睡足了,精神能恢复些。
他们之间那冰封般的气氛也能缓和些许。
他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探探晾着的药碗,确保温度合适。
时间一点点滑过,到了下午。
冬日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斑。
肖铁山正有些出神,院外忽然传来战士响亮的声音:
“肖团长,嫂子!食堂今晚加餐,过除夕,政委让通知大家早点过去热闹热闹!”
除夕?
肖铁山恍然,原来今天已经是年三十了。
往年的除夕,基地也会聚餐。
但今年……
他看了一眼依旧寂静的东屋。
“知道了,谢谢。”他朝门外应了一声。
战士的脚步声远去。
肖铁山想着,睡了一整天,也该起了。
正好晚上去食堂,人多热闹些,或许能让她分散下注意力。
别总想着昨晚的不快。
他走到东屋床边,轻声唤道:
“如玉,该起了。”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如玉,醒醒,晚上食堂会餐。”
他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白如玉依旧闭着眼。
呼吸似乎还是平稳的,但对他的呼唤和触碰没有丝毫反应。
像是沉在极深的梦魇里,对外界失去了所有感知。
肖铁山心里“咯噔”一下。
又连叫了几声,甚至稍微用力晃了晃她。
可她依旧软软地躺着。
脸色在午后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嘴唇紧抿,眼睫纹丝不动。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肖铁山的心脏。
昨晚她倒下时那种虚浮无力的样子猛地闪过脑海。
不是普通的沉睡!
他立刻转身冲出屋子,朝着刚才战士离开的方向大喊:
“小刘!快去卫生所,请刘大夫马上过来一趟!快!”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在冬日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远处传来战士响亮的应答和匆忙跑开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