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把水递给我时,我正盯着美术馆外那排梧桐树发愣。阳光斜着切进来,照得展厅地板一半亮一半暗,像谁拿尺子画了条线。
“喝点?”他问。
我接过杯子,喉咙确实有点干。昨天第四次共鸣结束得早,林文轩说数据稳定,可以歇两天。今天一睁眼,夏晚的消息就炸了:“布展最后一天,你人呢?”
我说马上到。
结果出门前又被顾泽拦下,非让我吃了早餐才放行。他还顺手拎了箱温水跟过来,说是怕现场空调太足,我容易脱水。
这会儿刘姐在入口处忙着核对来宾名单,手里夹板都快捏出印子了。她看见我们,赶紧挥手:“于晴!这边缺个对接的,你先顶一下!”
我没推辞,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笔。
“媒体动线往左偏三米,别挡着主展区。”我说,“摄影区灯光调暖一点,不然拍出来脸色发青。”
刘姐瞪大眼:“你还懂这个?”
“以前做PPT汇报,知道怎么打光显精神。”我扯了下嘴角。
她笑出声:“怪不得顾总天天守着你,脑子好使还靠谱。”
我懒得接这话,低头看名单。夏晚收的六个学徒名字都在,每人带两幅作品参展。主题是“传承与新生”,听起来挺虚,但真站在这儿,看着一幅幅画挂上去,又觉得特别实。
尤其是最里间的那幅《传承》,画的是两个人影并肩执笔,一个清晰,一个半透明,光点从虚影指尖流向画布。署名是林小雨——夏晚最年轻的徒弟,才十九岁。
“这孩子……”我喃喃。
“她说灵感来自你和夏晚。”顾泽不知啥时候站到了我身后,“说你们像共用一支笔的人。”
我没吭声。共用一支笔?可不就是。我现在写字画画,手是苏沫的,心却是自己的。有时候一笔下去,连我自己都说不清这一划到底是我想的,还是她残留的习惯。
夏晚这时候冲进来了,头发乱翘,围裙上全是颜料点。
“灯!灯有问题!”她指着中央展区,“那边色温太高,把我的蓝调成紫了!谁调的?”
没人应。
“我来。”顾泽直接走向控制台。
五分钟后,灯光恢复正常。夏晚松口气,抹了把汗:“谢了哥,你比专业电工还准。”
顾泽瞥我一眼:“她前老板,管过全国三十家门店的视觉系统。”
夏晚愣住:“啊?你以前干这个?”
“嗯。”我点头,“现在也能看出来哪块墙面比例失调,哪个画框间距让人看着心慌。”
她突然眼睛亮了:“那你快帮我看看整体布局!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绕场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入口处。
“把你的代表作往前挪半米。”我说,“让观众第一眼就撞见它。后面再慢慢看学生的。你现在这样摆,像先看作业再看范文,气势压不住。”
她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十分钟后,展厅焕然一新。夏晚的《破茧》被放在C位,巨大的蝶形构图铺满整面墙,翅膀上全是细密的手绘纹路,近看才发现那些纹路是无数微小的签名——她教过的所有学生都签了名。
“这是我送她的。”夏晚轻声说,“苏沫一直想办展,没来得及。现在我替她站在光里,也算……还愿吧。”
我没说话,只觉胸口轻轻一撞。
开幕式开始前半小时,人陆陆续续来了。有穿西装的评论家,也有背帆布包的学生,还有几个老外举着相机到处拍。
夏晚站上台时,手抖得话筒嗡嗡响。
“那个……”她张了张嘴,声音卡住。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我站在第一排,抬头看她。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像极了当年在美院门口等苏沫放学的样子。
我抬起右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她看见了,顿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我叫夏晚。”她终于开口,“十年前考进星州美院那天,我以为艺术是件很酷的事。后来才知道,它是救命的东西。”
全场安静。
“我有个朋友,叫苏沫。她画画时心跳随时可能停。但她从来没放下笔。她教会我,画不是为了被人夸好看,是为了留住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比如勇气,比如希望,比如……舍不得的人。”
她声音有点抖,但没停。
“今天这场展,不光是我的,也是她的。是我带着一群小孩,在替她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值得被画下来。”
掌声忽然炸开。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翻包找纸巾。
顾泽默默递来一张,顺手按了按我肩膀。
展览正式开放后,人群涌进展厅。起初还有人嘀咕:“学生作品也敢跟名师同台?”
直到他们走到《传承》前面。
“这光影处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凑近看,“不是简单的象征手法,是有呼吸感的。”
旁边女人点头:“你看那虚影的手势,像是在传递什么能量。构图大胆,但情绪稳得住。”
“我要了。”一个中年男人直接掏出名片,“收藏,价格好说。”
林小雨当场愣住,结巴着说不出话。
夏晚跑过去搂住她肩膀:“说‘谢谢您认可’!”
“谢、谢谢您认可……”
哄笑声中,气氛彻底热了。
我溜达到角落休息区,刚坐下,沈嘉明端着咖啡走过来。
“好久不见。”他笑,“听说你现在不搞商业并购,改搞艺术策展了?”
“瞎帮忙。”我说,“也就搭把手。”
“可别谦虚。”他摇头,“你的眼光还在。刚才那幅《传承》,要不是你建议单独打追光,可能就被埋了。”
我没接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想做点事。沈氏新能源接下来五年,要资助一百个乡村艺术教室。你觉得……夏晚会愿意当首席导师吗?”
我抬眼看他。
他不像开玩笑。
“你问她。”我说,“不过我猜她会答应。她现在就怕一件事——怕自己不够强,撑不起别人的期待。”
“可她已经做到了。”沈嘉明看着展厅里忙碌的身影,“有些人天生就是火种。”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天快黑时,宾客渐渐散去。刘姐在门口送人,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我回到主厅,发现夏晚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抱着本复印件——是苏沫的速写本。
“累了吧?”我走过去坐下。
她摇摇头:“就是……有点恍惚。刚才那么多人鼓掌,我差点以为苏沫就站在我旁边。”
我闭上眼,轻轻说:“她看到了。”
一瞬间,心头掠过一丝温意,极轻,像羽毛拂过。
我睁开眼,看向顾泽。他也正望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温水。
他走过来,把水放地上,挨着我坐下。
谁都没说话。
展厅只剩几盏小灯亮着,映得画框边缘泛着柔光。窗外城市灯火渐起,一颗接一颗,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夏晚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你说她会不会后悔?没能亲自办一场展。”
“不会。”我说,“她现在就在画里活着。每一笔,都是她的呼吸。”
顾泽伸手,把毯子拉高一点,盖住我膝盖。
“明天还得试共鸣?”他问。
“嗯。”我点头,“林文轩说进度不错。”
“那今晚早点回去。”他说,“别在这儿坐太久,空调吹多了头疼。”
夏晚抬起头:“你们俩……真是绝配。一个操心灵魂,一个操心身体。”
我翻白眼:“少来。”
她笑了,揉了揉眼睛。
远处,最后一盏展区灯熄灭。
只有《破茧》那幅巨画,在夜色中仍隐约可见蝶翼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