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杖刺下去的那一刻,整个尸林开始震动。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能把人骨头震散的震动。沈寒舟脚下那些铺满耳朵的地面,开始裂开。一道道裂缝像黑色的蛇,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挂在树上的尸体,全动了。
不是掉下来,是睁开眼睛。
血红。
成千上万双血红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睁开。
它们盯着沈寒舟。
盯着这个杀了师祖的人。
沈寒舟握着那颗刚从师祖胸口取出的虫核,站在最大的那棵树下。虫核还在手里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温热的,黏糊糊的,上面沾满了师祖的血。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尸体的嘴,全张开了。
没有声音。
但沈寒舟能感觉到,它们在喊。
无声的嘶吼,震得他的观阴疤开始发烫。
然后,它们开始动。
从树上挣脱下来。
有的吊着脖子,绳子一断,摔在地上。摔得骨头散架,但还在动。用断掉的手撑着地,用碎掉的腿往前爬。
有的挂着腰,身子一扭,从树枝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脑袋歪到一边,脖子断了。但它们自己把脑袋掰正,继续往前走。
有的被钉在树干上,用力一挣,把手从钉子上扯下来。皮肉撕裂,骨头折断,但它们不在乎。拖着那只断掉的手,一步一步向沈寒舟走过来。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千具。
整个尸林,全是尸体。
它们从每一棵树上下来,从每一个角落爬出来,从那些裂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向沈寒舟涌过来。
沈寒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尸体。
他没有跑。
跑不掉的。
成千上万,往哪跑?
他只能站着。
握着那颗虫核,握着那根枯骨杖,站在最大的那棵树下。
那些尸体,越走越近。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最前面那具,已经走到他面前。
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红色的嫁衣,但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剩几片布挂在身上。脸上化着新娘的妆,白粉,红唇,但脸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骨头。
她的眼睛,血红。
盯着沈寒舟。
她抬起手——那只手,只剩骨头,骨头上挂着几根筋。
她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窝蛆。
她说话了。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还……我……命……来……”
沈寒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又往前一步。
离他只有三尺了。
那些蛆从她嘴里掉出来,落在地上,爬向沈寒舟的脚。
沈寒舟低头,看着那些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他说:
“你的命,不是我拿的。”
那女人的眼睛,那血红,闪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
沈寒舟继续说:
“杀你的人,是那个被钉在树上的老人。”
“但他已经死了。”
“我杀的。”
那女人的眼睛,那血红,开始变化。
从血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红,从灰红变成灰色。
她的脸,那张烂了半边的脸,开始扭曲。
她在想。
在想生前的事。
想自己是怎么死的。
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想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只剩骨头的手。
她笑了。
那笑容,很苦。
“我……想……起……来……了……”
“我……是……被……他……吃……掉……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寒舟。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泪。
“谢……谢……你……”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慢慢变成透明。
变成光点。
飘散在空中。
其他那些尸体,也停住了。
它们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地方。
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
然后,它们一个一个,也开始变化。
血红褪去,变成灰色。
灰色褪去,变成透明。
透明之后,化成光点。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千具。
整个尸林,全是飘散的光点。
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
沈寒舟站在那些光点中间,看着它们慢慢飘向空中。
飘向洞顶。
飘向那个看不见的天。
他手里的虫核,也在发光。
金色的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咔嚓”一声。
碎了。
碎成无数粉末。
那些粉末飘起来,和那些光点混在一起。
一起飘向空中。
整个洞穴,都被这些光点照亮。
亮得像白天。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那些光。
看着那些终于解脱的魂。
看着那些被他杀死的师祖——两个师祖——用命换来的这一刻。
他的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点慢慢散去。
洞穴重新陷入黑暗。
只剩沈寒舟一个人。
站在那棵最大的树下。
树上,还钉着师祖的尸体。
但那张脸,不再是扭曲的,不再是狰狞的。
是平静的。
像睡着了一样。
沈寒舟走过去,跪下。
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尸林已经空了。
只剩那些枯死的树,和那些落在地上的耳朵。
他踩着那些耳朵,一步一步,走向尸林深处。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道石门。
和之前那道一样,黑色的,刻满倒着的符文。
门上刻着三个字:
“第三阴穴”。
沈寒舟站在门前,看着那三个字。
他的手,握紧了枯骨杖。
第三阴穴。
再往下,是第二,是第一。
是那个最终的所在。
是玄老鬼等着他的地方。
是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
是那个最老的老祖宗。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
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
很长很长,看不见底。
阶梯两边,点着灯。
不是普通的灯,是人头骨做的灯。
头骨的眼眶里,燃着幽蓝的火。
那些火一跳一跳,照出阶梯上站着的人。
不,不是人。
是尸体。
一具一具,站在阶梯两边,像站岗的士兵。
它们的眼睛,全闭着。
但沈寒舟知道,它们会睁开。
等他走下去。
等他走到某个地方。
它们就会睁开。
沈寒舟迈步,走下第一级台阶。
那些站着的尸体,没有动。
他走下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
还是没有动。
他走了很久。
久到数不清走了多少级。
久到那些头骨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久到那些站着的尸体,开始变多。
从每隔三五步一具,变成每隔一步一具。
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阶梯。
它们的脸,全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下面。
朝着第三阴穴的深处。
沈寒舟从它们中间走过。
那些脸,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清那些皱纹,那些疤痕,那些临死前的表情。
但它们没有睁眼。
只是一直闭着。
沈寒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睁开。
但他知道,一定会。
等它们睁开的时候,就是最后一战的时候。
他握紧枯骨杖,继续往下走。
走向更深的黑暗。
走向——
那个最终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