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次日,羿铎三人早早来到渡口前等着。
不久之后,牛老汉也带着几十个灾民赶了过来。
此时天光还未亮起,墨蓝色的天幕下,晨雾挂在青色的河面上,如同一席残破的纱帐。
守在渡口的人群影影绰绰,和周围的雾霾交融在一起,偶尔有人耐不住凌晨的寒气,发出几声咳嗽。太阳升起后,灾民多了起来,羿铎三人随身带了刀箭,便藏在人群后边,做好以武力夺粮的准备。
又过了一阵,路上传来轰隆隆的车马声,一队黑衣衙役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四辆装满麻袋的运粮车,用油布箍住,由车夫和十几个打手模样的人护着,行到了渡口前。一个穿酱色绸袍的胖子眯着眼睛骑在马上,稳稳走在队伍中间,显然是带队的商号头目。
牛老汉带着百姓涌上来,把粮队围在了码头前,“粮食不能拉走!”“我们要见送粮的老爷!”场面顿时喧噪起来。
前头的衙役缩在一起,慌乱中举起手中刀棒,待看清阻路的都是些衣衫破烂的乡民,又松懈了下去,“哪来的刁民,想吃鞭子吗!”领头的骂了一声,带着身后衙役挥动皮鞭,抽向挡在前头的灾民。然而牛老汉带来的人并未如往常般四下逃散,反而蜂拥而上,将衙役们围了起来。
带队的骑马胖子到前边一看,见是灾民闹事,便在马上高喝一声:“阻拦军需物资,要造反吗!”话音一落,身边的护卫打手拔刀出鞘,发出一片刺耳之声。
灾民们被这群人的凶恶气势吓住,顿时安静下来。
“老爷,这些是救命的口粮,你们带走了,是要了父老乡亲的命嘞……”牛老汉抢上前去,举手抓住马嚼头,要与那胖子理论。又有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上前跪在马前,举起双手呼求,“老爷,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孤苦无助的人,求您施舍善心,留点口粮给我们吧,小老儿给你磕头了。”
胖子原本要说几句安抚的软话,但他看到这老人跪了,反倒觉得即便是一点点的示弱也是多余的。
“给你们脸了!”他带着不屑骂了一声,居高临下,狠狠一鞭抽打在老人的头上。又对着衙役打手喊了声“给我狠狠地打!”然后纵马冲入人群,刚才求情的老人被马蹄踩在了地上,满头是血。
“和他们拼了!”昨日那个黝黑的年轻人大喊一声,挥起手中木棍砸了过去。这一棍瞬间燃起了乡民们的怒火,纷纷举起锄头棍棒猛扑上来。“敢作乱者杀!”胖子见局面失控,恶吼一声,指挥一众打手挥刀砍向围上来的百姓。
“时候到了!”见运粮队要开始杀人,羿铎低吼一声,和陈中挽弓瞄准,射向冲在前面的几个打手。
一阵惊呼中,二人连续发箭,转眼间就射倒了几个凶徒。
见陈中举弓瞄向那马上的胖子,羿铎在一旁喊了声:“留此人活口!”陈中会意,略一调整手腕,射向胖子的大腿。
那胖子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
渡口前一片混乱,刚才那个带头的年轻人打倒了衙役,又带着灾民猛冲向运粮车,与看守厮打在一起。
羿铎和陈中不再放箭,两人拎着腰刀,也迅猛冲入战团。有了这两个杀神般的生力军,衙役打手们哪还抵挡得住,被砍倒几个后,剩下的四处逃窜,又在灾民百姓的围殴下抛了手中刀剑,跳入河中,向对岸逃窜去了。
方规是读书人,羿铎让他避开战团。此时厮打停了,地上一片狼藉,他略懂医理,便过来协助救人。
刚才跪下求粮的老人伤势最重,被踩踏得奄奄一息。
羿铎到运粮车前验看了一眼,对牛老汉喊道:“老人家,粮食都在这儿了,来搬走吧。”百姓们围了过来,然而四车粮食摆在眼前,他们喘着粗气,面面相觑,却没人敢上来搬粮。
“陈兄弟……”牛老汉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慌乱,“死了人,怕是事情闹大了……”
他抬起有些颤抖的手臂,指着满地的尸体,“这都是官家人,这下闯大祸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事已至此,还怕什么鸟官家!总好过当饿死鬼!”循声望去,却又是刚才带头的那个黑面豹眼的年轻人。
羿铎跳上粮车,向着围在四周的百姓高声说道:“那些官差恶霸出刀杀人,又何曾顾及你们死活!”
他挥刀划开脚下的麻袋,里面的粟米哗哗流了出来,
“要活命,来拿粮!”
黄灿灿的粟米在车前迅速堆砌成一个小丘,
“俺要吃粮!”一个瘦骨嶙峋的灾民忽然嘶叫一声,冲出人群,抓起粟米塞进衣袋。
米粒流出手指的声音再次引爆了围成一圈的百姓,一拥而上,开始哄抢地上的粮食。
羿铎又划开几袋粮袋,才从车上下来。走过去对牛老汉说:“这些粮都拿去,分给百姓们吧。”
消息迅速传开,渡口瞬间挤满了人。牛老汉几人照应不过来,方规来帮他们,才略有了些条理。
但人实在太多,大批的逃荒灾民也围了过来。粮食只有四车,方规索性叫人找来几口大锅,就在渡口边架了起来,然后拿出半车粮米,现场煮成浓粥,分给灾民就地吃了。
羿铎从人群中找出刚才带队的胖子,把他拖到僻静处审问。
这胖子叫作毛结,是刚从辽东高平县派来当管事的。
一问之下,毛家商号果然是毛仁龙一族的产业,由毛仁龙的义子毛世简总管。前些日子毛世简传来命令,要加紧搜集粮食送去辽东,以便荒年开始后转卖获利。毛结想在新职位上立些功劳,买通本地县公之后,便开始拼命搜刮,在沱河县城的仓库里,存了几十车粮食,正准备一起送走,给毛世简交账。
羿铎听他说刚从辽东而来,又问他关宁军发生的事情。
毛结被钢刀架在脖子上,战战兢兢中哪里还敢隐瞒,便从显州之变讲起,从辽东失守,大宁血战,一直说到羿天养病故、羿轲承爵等种种故事,听得几人惊心动魄,羿铎更是惊怒交加,眼中通红如血,握刀的手掌都颤抖起来。
毛结却不知死活,他在商号里做事久了,口才颇好,又想着尽力显出些诚意,以换条性命回来,所以讲得口沫横飞、滔滔不绝,恨不得如说书一般描述得精彩动人。可惜他后来被派到沱河这偏远地方,对羿天纲病逝以后的事知之不详,又被面前三人反复追问细节,也不敢胡说,只把记忆最清楚的显州之变、重伤羿天纲、烧死羿轩的那一段讲得绘声绘色,最是详细。
羿铎满腔怒焰,再也压制不住,问他道:“显州之战,你是不是也参加了?”
毛结一怔,结结巴巴地答道:“当时小人跟着毛世简大人在帅府伺候,大战那天是在场的……”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提着钢刀的年轻人面色骇人,心中猛地一紧,哆哆嗦嗦地问道:“小爷,为何对我们北陆人的事如此感兴趣?”
“因为小爷姓羿!”
羿铎暴喝一声,一刀砍飞了毛结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