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脚边那缕黑烟刚从砖缝里钻出来,还没扭成个形,就被他一脚碾进地里。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像踩灭了根刚点着的香。
陆惊鸿正低着头看他自己的靴尖,冷不丁听见这声,脖子一僵,抬眼就看见三道黑影从地上冒了出来。
不是影子。
是人——说是人也不对,更像是三具披着破布的干尸,关节处插着锈铁钉,脊椎外露,一根黑线从后颈连到巷口高墙的阴影里。它们眼眶空荡荡,却泛着绿火,一落地就“咔、咔、咔”地迈步,脚步沉重,震得碎砖乱跳。
“楚……楚兄!”陆惊鸿声音发抖,腿肚子开始打摆子,手里的紫金锤都快拿不稳了,“这……这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最前面那具傀儡猛然抬臂,铁爪直扑楚无咎面门。
楚无咎没动。
直到那爪子离他鼻尖只剩三寸,他才侧身一闪,动作懒洋洋的,像是躲开了一只飞蛾。可下一瞬,他忽然抬脚,冲着陆惊鸿屁股就是一脚。
“哎哟!”陆惊鸿一个趔趄往前扑出半步,差点跪在地上,回头怒道:“你干嘛踹我——”
“躲我背后去。”楚无咎头也不回,袖口一甩,露出藏在腕间的竹篓边缘,“再敢吐一口,我就把你扔出去喂它们当宵夜。”
陆惊鸿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胃里翻上来的酸水憋了回去,哆哆嗦嗦地缩到楚无咎右后方,半个身子藏在他背后,只敢从肩膀缝隙往外瞄。
那三具傀儡已经重新合围,呈三角之势逼近,步伐整齐,关节咯吱作响,像三台老旧的攻城锤。
墙头阴影里,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黑袍,瘦脸,下巴留着山羊胡,手里掐着三根血线,正是魔修戊。
“楚无咎?”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磨刀,“你倒是有点本事,能识破我的‘地脉引魂术’。可惜啊,今晚你逃不掉。”
楚无咎拍拍衣袖上的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脸长得跟风干腊肉似的,站高处不怕被乌鸦叼走?”
魔修戊脸色一沉,手中法诀一紧,三具傀儡立刻暴起,齐齐扑来!
楚无咎不退反进,迎着最左边那具就冲了上去,脚步歪斜,像喝多了酒的醉汉,左拐右绕,偏偏每一步都卡在傀儡出招的间隙。他右手往竹篓里一掏,摸出个灰扑扑的纸包,捏在掌心。
傀儡重拳砸下,带起一阵恶风。
楚无咎猛地侧滚,顺势扬手,纸包一抖——
“哗啦!”
一蓬白粉炸开,精准撒进三具傀儡的眼眶!
“看暗器!生石灰!”他大吼一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活像个街头卖药的江湖郎中。
白粉遇湿气即烫,傀儡眼眶本就空洞,此刻石灰灌入,瞬间冒起白烟,绿火“滋滋”作响,像是锅里煎蛋。
“啊啊啊!”陆惊鸿吓得闭眼,本能举起紫金锤乱砸,“中了!我打爆了!我打爆了它膝盖!”
“砰!”一锤正中中间那具傀儡的左膝,铁钉崩飞,整条腿当场扭曲,跪倒在地,卡在砖缝里拔不出来。
楚无咎眼角抽了抽:“你瞎嚷什么?那是我石灰的功劳,你顶多算个补刀的。”
“我……我明明打中了!”陆惊鸿不服,喘着粗气,额头冒汗,“它现在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是因为腿折了,不是因为你锤法好。”楚无咎瞥他一眼,“你刚才闭着眼挥的,要不是位置刚好,你这一锤能把自己脑袋敲漏。”
陆惊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得低头看着自己沾灰的锤头,默默嘀咕:“……反正我也算出力了。”
楚无咎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墙头。
魔修戊脸色铁青,手指连连抖动,试图操控傀儡起身,可三具傀儡要么眼冒白烟原地打转,要么腿卡砖缝动弹不得,唯一还能动的右边那具,也因视线全盲,只能凭感觉乱抓,几次差点拍死同伴。
“你……你竟用这种下三滥手段!”魔修戊怒吼,“区区生石灰,也配称阵法破局?!”
楚无咎从竹篓里摸出半截烂木剑,随手掂了掂:“那你倒是教教我,你说这玩意儿该叫啥?‘高级驱邪粉’?‘灵元净化散’?还是‘九天圣灰’?”
他嗤笑一声:“在我这儿,它就叫石灰。刷墙能用,防潮能用,今天还能治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说着,他忽然抬脚,朝地上一块翘起的青砖一踢。
砖块飞起,正中左边那具傀儡胸口,撞得它后退两步,背脊“咔”地撞上墙,几根锈钉直接脱落,黑线晃了晃,几乎要断。
魔修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傀儡受损,他作为操控者也受反噬。
“你……找死!”他咬牙切齿,双手猛掐法诀,额角青筋暴起,“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就别怪我——”
话没说完,楚无咎忽然咧嘴一笑:“哎,老兄,你内裤是不是又忘了换?”
魔修戊一愣:“什么?”
“我说你这黑袍底下,是不是穿了条带补丁的灰裤子?”楚无咎指了指他下摆,“风一吹,我都看见两条腿颜色不一样了。”
魔修戊低头一看,袍角翻起,果然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旧裤腿,左边还打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
他脸色涨红:“你——!”
“啧,难怪你操控傀儡这么费劲。”楚无咎摇头,“气血不通,经脉打结,穿成这样还想施法?你不如直接躺下认输,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魔修戊气得浑身发抖,手中法诀一乱,三具傀儡动作顿时迟滞,中间那具甚至原地转了个圈,一拳打在同伴脸上,把对方打得倒退三步。
楚无咎看得直乐:“哟,还会内部互殴?你这傀儡队是临时拼的吧?连基本阵型都不会?”
他回头瞪向陆惊鸿:“你呢?还杵那儿干嘛?锤子举高点,别像个烧火棍似的。”
陆惊鸿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把紫金锤横在胸前,眼神警惕地盯着三具摇摇晃晃的傀儡。
“我……我准备好了!”他强撑气势,“再来一次,我肯定能打爆它的头!”
“你先把眼睛睁开。”楚无咎翻了个白眼,“闭着眼怎么打?你以为你是靠感应打架的?”
陆惊鸿这才发现自己还半眯着眼,赶紧睁大,结果一眼就对上左边那具傀儡冒着白烟的眼眶,吓得又是一哆嗦。
“别怕。”楚无咎语气忽然低了些,但依旧带着笑,“它们现在就是三只瞎猫,碰运气乱抓。你只要站稳,等它靠近,一锤下去,准能敲出个窟窿。”
陆惊鸿深吸一口气,握紧锤柄,指节发白:“……好。”
楚无咎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墙头。
魔修戊已经稳住气息,双手重新掐诀,眼神阴狠:“楚无咎,你得意不了多久。今日你若不死,明日整个荒区都会被血洗!”
“哦。”楚无咎点点头,“那你记得提前通知一下住户,让他们把晾在外面的裤子收了,别染上血,不好洗。”
魔修戊:“……”
他猛地一扯手中血线,三具傀儡同时咆哮,拖着残躯再次扑来!
楚无咎不闪不避,等最前面那具傀儡扑到身前,忽然矮身,从它腋下钻过,反手一扬,又是一把石灰粉撒向其后颈连接黑线的位置。
“滋啦!”
石灰遇线即燃,黑线“啪”地断裂。
傀儡动作戛然而止,轰然倒地。
魔修戊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扶住墙才没跌倒。
剩下两具也已近强弩之末,动作僵硬,步伐凌乱。
陆惊鸿见状,胆气一壮,大吼一声:“看锤!”
抡起紫金锤就冲了上去。
“砰!”一锤砸中右边傀儡肩胛,铁钉崩飞,整条手臂脱落。
那傀儡转身欲抓,陆惊鸿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个屁股墩,但还是硬着头皮又是一锤,正中其膝弯。
“咔嚓!”
腿骨断裂,傀儡跪地不起。
最后一具还在挣扎,楚无咎走上前,抬起一脚,正中其胸口。
“咚!”
傀儡倒飞出去,撞塌半堵残墙,砖石哗啦落下,把它埋了个严实。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魔修戊站在墙头,脸色惨白,手中只剩一根完好的血线,微微发抖。
楚无咎拍拍手,从竹篓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还剩小半包石灰。
“不多了。”他嘀咕一句,顺手塞回篓底,“下次得换个配方,加点辣椒面,呛不死它们也熏晕。”
陆惊鸿喘着粗气,站在原地,锤子拄地,腿还在抖,但脸上已有了点笑意:“……我们赢了?”
“赢个屁。”楚无咎瞥他一眼,“人还活着,线也没断,你想睡觉现在就能睡过去?”
陆惊鸿立马绷直身体:“我没说要睡!我还能打!”
楚无咎懒得理他,抬头看向墙头:“老兄,你还要继续?还是现在滚回去写份检讨,说明为什么穿补丁裤来作案?”
魔修戊死死盯着他,眼中恨意翻涌,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这三人组——不对,是两个人加一个废物——根本没法按常理推演。
一个满嘴胡话,用石灰当法宝;一个胆小如鼠,却总在关键时刻误打误中;两人加起来,比一队通脉修士还难缠。
他咬了咬牙,终于松开法诀。
手中血线寸寸断裂,随风飘散。
“楚无咎……”他声音低沉,“你不会一直这么好运。”
“我本来就不靠运气。”楚无咎耸耸肩,“我靠的是——你太菜。”
魔修戊冷哼一声,转身跃下高墙,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和三具瘫倒的傀儡。
陆惊鸿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要交代在这儿了……”
楚无咎走过去,一脚踢他小腿:“起来。还没完。”
“还没完?”陆惊鸿抬头,“人都跑了!”
“人跑了,可东西没跑。”楚无咎蹲下身,从竹篓里摸出一把锈剪刀,轻轻挑开其中一具傀儡胸口的破布。
里面没有心脏,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缠绕的黑线,中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符牌。
他用剪刀夹起符牌,对着月光看了看。
“追踪用的。”他说,“他们能找来,别人也能。”
陆惊鸿紧张起来:“那……那怎么办?”
楚无咎把符牌丢进竹篓,顺手掏出瓜子,咔地咬开一颗:“还能怎么办?等着呗。”
他嚼着瓜子仁,抬头看向巷口。
夜风拂过,吹动破窗扇,啪啪作响。
远处城中的灯火依旧零星。
他拍了拍衣袖,站起身,回头瞪向陆惊鸿:“吐出来没?”
陆惊鸿一愣:“啊?”
“我说你有没有吐出来?”楚无咎语气不耐,“刚才吓得想吐,憋住了没?”
陆惊鸿摇头:“没……没吐。”
“没吐就好。”楚无咎把空石灰包塞回竹篓,顺手系紧绳扣,“下次再抖得跟筛糠似的,我真扔你喂傀儡。”
陆惊鸿苦笑:“……你这也太狠了。”
楚无咎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仍被云遮着,星子稀疏。
他眯起眼,低声说:“他们会来的。”
就在这时,脚下一块青砖突然传来轻微震动。
楚无咎低头。
砖缝里,一缕黑烟正缓缓渗出,像活物般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