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缝里的黑烟刚冒了个头,还没来得及扭动,楚无咎的鞋底就碾了上去。这一回他没踩,而是轻轻一旋,像是在试地面湿不湿。
“又来了?”他抬头,看向巷口高墙。
陆惊鸿还蹲在断墙后头,手里紫金锤拄地,指节发白,脸上灰一块汗一道,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烧火童子。他听见动静,脖子一僵,颤巍巍探出半个脑袋:“又……又有傀儡?”
话音未落,地面“啪”地裂开三道细缝,黑烟从缝里喷涌而出,迅速凝成人形。三具新傀儡落地,关节处不再是锈铁钉,而是一截截乌黑如炭的骨刺,脊椎外露的部分泛着油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过。它们身披破布,布条边缘焦黄卷曲,沾着暗褐色的油渍,散发出一股腐臭味,像是死老鼠在夏天捂了半个月又晒干了再泡进酸坛子里。
“啧。”楚无咎皱了皱鼻子,“这回穿得讲究了?还上油?你们魔修是真把自家当厨房使唤。”
傀儡不答话,落地即动。左中右三具呈三角之势,步伐迅捷,脚掌拍地竟带起轻微震感,比上一波快了不止一倍。它们手中没有武器,但五指张开,指甲漆黑如铁,显然不是凡物。
楚无咎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摸向竹篓——空的。石灰包早扔了,废木剑在上一轮打斗中断成两截,此刻只剩个木茬在他腰带上别着。他体内灵元因连番催动剑意早已枯竭,呼吸略显滞重,每吸一口气,肋骨深处都传来锯齿般的钝痛。
“喂,烧火棍。”他头也不回,低声说。
“谁是烧火棍!”陆惊鸿差点跳起来,“我叫陆惊鸿!”
“你上去就是根烧火棍。”楚无咎打断他,“躲着,别添乱。”
陆惊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动。他亲眼见过这些傀儡怎么扑人,一爪下去能把青石板抓出五道深痕。他现在冲上去,怕是连三秒都撑不住。
三具傀儡已逼至身前,左侧那具猛然抬臂,黑爪直掏楚无咎心口。楚无咎侧身闪避,动作却不如先前利落,衣袖被爪风扫中,“嗤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
他踉跄一步,靠住身后断墙才稳住身形。
高墙上,魔修戊缓缓走出阴影。黑袍猎猎,山羊胡微微抖动,手中三根血线紧绷如弓弦。他盯着楚无咎,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楚无咎,你也有今天?刚才那点小聪明,用完了?”
楚无咎没理他,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破口。洗得发白的青衫下,一道扭曲疤痕裸露出来,形如枯藤缠剑,蜿蜒盘绕,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他忽然笑了。
“老戊。”他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墙头,“看这是啥?”
魔修戊一愣,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这是……噬魂印?!”他脱口而出,声音发颤,“不可能!噬魂印是魔门秘传,只有初代祖师座下亲信才能种入魂魄,你怎么可能有?!”
楚无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说呢?要不我掀开皮给你验验?”
魔修戊脸色变幻,手指微颤,血线随之晃动。三具傀儡本该同步进攻,此刻却动作一滞,仿佛操控者心神动摇,法诀出现裂缝。
就是这一瞬。
楚无咎指尖轻轻一弹。
一点火星从他指甲缝里飞出——那是先前生石灰激斗时,他悄悄藏下的凡火余烬。火种极小,轻如尘埃,却精准落在左侧傀儡的衣角油渍上。
“轰!”
油遇火即燃,火焰顺着浸油布条迅速蔓延,瞬间点燃整件破衣。傀儡浑身冒火,疯狂扑打,可越扑火势越大,反倒将右侧同伴也引燃。热浪逼得中间那具连连后退,脚下不慎踩到碎砖,“咔”地一滑,单膝跪地。
“不好!”魔修戊惊觉不对,急忙掐诀欲控,可三具傀儡已被烈焰包围,黑线受高温炙烤,开始熔断,绿火眼眶接连熄灭。
“饥饿油,越饿越燃。”楚无咎退后半步,从袖中滑出半截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跃起,“你们拿饿死鬼坟头布缝衣服,又用这种油浸泡,烧的就是‘饥魂’。现在它们自己烧自己,怪谁?”
说话间,三具傀儡已彻底化作人形火炬。左侧那具还在原地转圈,右侧的扑通倒地,滚了几圈非但没灭火,反而把火引到地上残留的油迹上,整片地面腾起一片火海。中间那具挣扎起身,刚迈出一步,颈后黑线“啪”地断裂,整个人直挺挺栽倒,砸出一声闷响。
高墙上,魔修戊怒吼一声,强行续控最后一根血线。可就在这时,一块燃烧的布条被热风卷起,正好甩到他胡须上。
“哎哟!”他猛地一抖头,手忙脚乱去拍,却不小心碰翻了腰间油壶。壶中残油泼洒而出,正巧落在袍角。
火舌“呼”地窜起,瞬间燎到大腿。
“混账!”他一边拍打一边后退,狼狈不堪。黑袍烧出几个大洞,山羊胡焦了一半,脸上沾满黑灰,活像个刚从灶坑里钻出来的叫花子。
楚无咎看着他,摊了摊手:“笨蛋,这叫战术。”
魔修戊咬牙切齿,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必败无疑。不仅傀儡全毁,连他自己都快成了烤肉。
他猛地一扯手中血线,将其生生扯断。
三根血线随风飘散,化作黑烟消散。
“楚无咎……”他盯着下方那人,声音低沉如毒蛇吐信,“你不会一直这么好运。”
“我本来就不靠运气。”楚无咎把火折子吹灭,塞回袖中,“我靠的是——你太菜。”
魔修戊冷哼一声,转身跃下高墙,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烧塌的傀儡残骸偶尔传出的“咔嚓”轻响。
陆惊鸿这才敢从断墙后爬出来,腿还是软的,走两步就得扶一下墙。他看着地上三具焦黑的傀儡,咽了口唾沫:“……真烧死了?”
“死是没死。”楚无咎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具,“傀儡无魂,烧的是壳。不过黑线断了,油也烧光了,它们现在连爬都爬不动。”
陆惊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真要交代了……”
楚无咎瞥他一眼:“你每次都说这话。”
“可这次是真的!”陆惊鸿急了,“你看那速度!那爪子!我要是冲上去,现在已经是串烧了!”
楚无咎没接话,蹲下身,从焦黑的破布里扒拉出一小块黑色符牌——和上一具傀儡身上的一模一样。他捏在手里看了看,丢进空竹篓底。
“他们还能找来。”他说。
陆惊鸿一听,立马坐直了:“那怎么办?再烧一遍?”
“没油了。”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而且下次来的,未必还穿这种破布。”
陆惊鸿愣住:“那……那咱们跑?”
“跑?”楚无咎看了他一眼,“我站这儿,他们就得一个个来送。跑的话,他们就能一群群来追。”
陆惊鸿苦笑:“……你还真不怕死。”
楚无咎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依旧厚重,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星子稀疏。夜风拂过,吹动烧塌的屋檐一角,木板晃荡,发出“吱呀”一声。
他低头,看向脚下。
砖缝里,那一缕黑烟已经没了。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会来的。
而且会更快,更强,更难缠。
他摸了摸心口的疤,指尖轻轻划过那道扭曲的痕迹。这疤不是噬魂印,也不是什么魔门秘术,而是当年元神炸裂时,天地法则反噬留下的伤。可魔修不知道,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骗人,有时候比打架省力多了。
“喂。”他忽然开口。
“啊?”陆惊鸿一愣。
“你裤子湿了?”楚无咎盯着他裤脚,“别告诉我你刚才吓得尿了。”
“放屁!”陆惊鸿跳起来,“这是汗!出汗懂吗!”
楚无咎耸耸肩,不再理他,走到巷口,背对着火光站定。焦黑的傀儡残骸在他脚下铺开,像三堆废弃的柴火。
远处城中的灯火依旧零星。
他眯起眼,低声说:“等着吧,下一个。”
就在这时,脚下一块青砖传来轻微震动。
楚无咎低头。
砖缝里,一滴暗褐色的油珠正缓缓渗出,像泪一样,挂在裂缝边缘,将落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