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缝里那滴暗褐色的油珠,还挂在裂缝边缘,将落未落。
楚无咎盯着它,一动不动。
陆惊鸿瘫坐在断墙后头,腿软得站不起来,嘴里还在念叨:“下一个……下一个该不会是魔门总坛亲自来吧?”
楚无咎没理他。他耳朵贴着风,听见地底有东西在爬——不是虫,是血。
血从四面八方渗出来,顺着砖缝、碎石、烧塌的屋梁底下,像蚯蚓一样扭动。黑烟从地里钻出,聚成人形,又散开,再聚。三具焦黑的傀儡残骸旁,泥土拱起,一只只漆黑的手破土而出,接着是头、躯干、空洞的眼眶。这些新傀儡不再披破布,而是裹着一层湿漉漉的血膜,关节处插着断裂的骨刺,脊椎外露的部分泛着金属光泽,像是用死人骨头和废铁焊在一起的怪物。
“还挺会升级。”楚无咎嘀咕一句,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破竹篓——空的。石灰包没了,火折子只剩半截,废木剑早烧成灰。他体内灵元枯竭,呼吸沉而滞,每吸一口气,肋骨深处就像有把钝刀在来回拉扯。
但他没走。
也不能走。
他知道,这地方盯上他了。魔修戊败退时那一眼,不是恨,是算计。那家伙根本没打算单打独斗,他在等。
等援军。
等血阵。
果然,远处巷口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训练过的兵。黑袍人一个接一个现身,每人手里拎着个皮囊,走到指定位置便跪下,割腕放血。鲜血流入地面刻痕,勾勒出一道道扭曲的红纹,像是某种古老符咒正在拼合。
百人、三百人、五百人……到最后,上千名黑袍修士围成一圈,跪伏于地,口中念念有词。血流汇成小河,沿着沟壑流向中央高台——那里站着魔修戊,披头散发,手持一柄锯齿长刀,刀尖滴血。
“以血封路,以魂锁天!”他仰天大吼,“今日葬你于此!”
话音落,天地骤变。
红光冲天而起,形成半球形血罩,将整条巷子笼罩其中。空气变得粘稠,灵气凝滞,连风都停了。楚无咎站在阵心之外,破竹篓放在脚边,手中握着那柄由废铁熔铸、未经开锋的粗陋长剑。他神色不动,只是缓缓将剑插入身前泥土。
动作轻得像插秧。
可这一插,脚下大地微震。
咔——
一道细微裂痕自剑尖蔓延而出。
魔修戊冷笑:“楚无咎,你还想靠那些小聪明?刚才那一招‘噬魂印’唬得住我一时,现在千人血阵已成,你连呼吸都要被血雾压制,看你还怎么翻盘!”
楚无咎抬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道:“老戊啊,你知道为什么你们魔修总喜欢搞这种大场面吗?”
魔修戊一愣:“你说什么?”
“因为你们脑子不够用,只能靠人多。”楚无咎拍拍手,像是拍掉灰尘,“一人不行,就上十个;十个不行,就上一千。搞得跟赶集似的,热闹是热闹,就是费钱。”
魔修戊脸色铁青:“找死!”
他猛地挥刀,血阵轰然启动。
红光暴涨,地面裂开数道深沟,血流如沸水般翻滚,直冲阵眼。千名修士齐声诵咒,声音汇聚成一股压迫力,逼得人耳膜生疼。血雾弥漫,瞬间封锁楚无咎周身三丈,灵元运转受阻,连抬手都变得沉重。
“结束了!”魔修戊狂笑,“血阵闭合,天地隔绝,你就算有通天手段,也逃不出这一片炼狱!”
楚无咎站在原地,风吹不动衣角。
他忽然笑了。
然后,指尖轻轻敲了敲废铁剑的剑柄。
“借点火。”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可就在这一瞬,地下传来剧烈震颤。
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低阶灵石——傀儡体内嵌着的碎晶、墙角百姓家镇宅的玉佩、甚至某个倒霉蛋遗落的储物袋里的劣质灵石块——全都开始共鸣。
嗡——!
一道道微弱光芒自土中窜出,像是萤火虫苏醒。它们原本杂乱无章,此刻却被废铁剑为中心强行牵引,形成一条条光链,扭曲着朝剑身汇聚。
魔修戊察觉不对:“怎么回事?!快合阵!快!”
可已经晚了。
楚无咎低声吐出一个字:
“爆。”
轰!!!
地底如煮沸的油锅炸开,所有灵石在同一瞬间共振引爆。光链寸寸崩断,能量逆冲,引发连锁反应。一声巨响撕裂夜空,赤红岩浆自地底喷涌而出,裹挟碎石烈焰,直冲天际。
血阵尚未完成最终合围,就被这股力量从内部撕裂。
百名靠得最近的黑袍修士当场焚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余者四散奔逃,可爆炸接连不断,灵石碎片带着高温四射,砸进人群,每一击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钉钉入血肉。
“啊——!”有人抱着脑袋倒下,脑门上插着半块发光的石头。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另一人捂着眼睛满地打滚,眼眶里嵌着一块碎玉。
血阵光链彻底断裂,反噬之力倒卷而回。高台上,魔修戊口喷黑血,跪倒在地,手中锯齿刀“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magma顺着裂缝漫出,烧穿阵盘,熔毁符纹,整片地面变成一片火海。残部溃不成军,有的跳墙逃命,有的直接趴在地上装死,还有几个倒霉蛋踩到还在发烫的灵石,烫得哇哇乱叫,一边甩脚一边蹦跶。
楚无咎站在原地,衣衫未损,脸上连灰都没沾。
他拔出废铁剑,甩了甩上面的灰烬,插回竹篓。
然后,缓步走向高台。
魔修戊趴在地上,嘴角溢血,手指还在抽搐。他抬头,眼中恨意滔天:“你……毁我据点根基!千人心血,百年布局……全被你毁了!”
楚无咎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张曾藏于高墙阴影中的脸。
一脚踩上对方脸颊。
靴底碾过尘土与血污,缓缓向前拖行半尺。
“毁你又怎样?”他声音懒散,却像刀子刮骨,“再建个公共厕所呗!听说你们魔修不是挺擅长排污的吗?正好发挥特长。”
魔修戊瞳孔猛缩,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想挣扎起身,可经脉已被血阵反噬搅得七零八落,连抬手都做不到。
楚无咎俯身,拍了拍他脑袋,像拍狗:“乖,别闹。下次记得,人多不等于厉害,只会堆人数的,都是废物。”
说罢,转身就走。
破竹篓背在肩上,废铁剑插在篓中,脚步稳健,一步一印,踩过烧熔的阵盘残片,踩过焦黑的尸体,踩过仍在冒烟的地缝。
身后,火势渐弱,magma冷却成黑石,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血腥。
他走出巷口,夜风拂面。
远处城中的灯火依旧零星。
他眯起眼,低声说:“下一个。”
就在这时,脚下一震。
低头。
一块青砖裂开细缝,一缕黑烟正缓缓渗出,像蛇信子一样试探着探头。
楚无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巷子里,魔修戊仍趴在地上,满脸血污,眼神死寂。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脚,将那缕黑烟轻轻碾灭。
然后继续往前走。
步伐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