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焦臭味从巷口灌进来,楚无咎的靴底碾过最后一缕黑烟,青砖裂痕里的阴冷气息被彻底掐灭。他没回头,肩上的破竹篓晃了晃,里面只剩半截废铁剑和一块拳头大小、漆黑如炭的石头——魔核。
陆惊鸿是半个时辰后才追上来的,一路跑得袍角烧焦、发髻散乱,手里还攥着那柄紫金锤,喘得像条刚捞出水的鱼。
“你……你真把魔修戊那一伙全炸了?”他声音发颤,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刚才在断墙后头,听见地底下跟打雷似的,火都喷到天上去啦!”
楚无咎没理他,脚步不停,直奔城西炼器坊。
“哎你等等!”陆惊鸿小跑跟上,“那魔核呢?那种东西,沾上一点邪气都能蚀骨化魂,你可别随身带着乱晃!洲主府那边已经派人去清场了,听说连地下灵脉都被烧裂三道……”
“在我篓里。”楚无咎拍了拍竹篓,发出“咚”一声闷响。
陆惊鸿当场僵住,脸都白了:“你……你把它装篓里?你还背着它走了一路?!”
“不然呢?”楚无咎斜他一眼,“拿红布包着供起来?当祖宗拜?”
“这可是魔门祭炼千年的凶物!能污人神识、乱人心智,历代都是封进玄铁棺沉入地渊的!你当是捡了块黑煤球?”
楚无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神懒散:“老陆,你说发面的时候,是不是得加点泡打粉?”
陆惊鸿一愣:“啊?”
“泡打粉有毒不?吃多了会不会死人?”
“那……那是当然,但做馒头必须用啊。”
“对喽。”楚无咎咧嘴一笑,“魔核就是我的泡打粉,不加它,面发不起来。”
说完继续往前走,留下陆惊鸿原地愣了五息,才猛地反应过来:“你拿魔核发面?!你炼的是剑还是蒸笼里的包子?!”
炼器坊到了。
高大的石门敞着,炉火未熄,几座主炉还在低鸣,余温烘得空气微微扭曲。洲主站在最中央的熔炉前,一身墨色官袍,袖口绣着山河纹,眉头拧成个“川”字。他身后立着两名执戟卫,手按兵刃,神情紧绷。
楚无咎一脚踏进门槛,竹篓往地上一放,哗啦一声,那块魔核滚了出来,黑得瘆人,表面泛着油腻般的暗光,像是凝固的血块。
洲主瞳孔一缩,退了半步:“此物凶险,不可轻动!速以寒玉匣封存,送交九重天监查司!”
楚无咎弯腰捡起魔核,掂了掂,像在估摸一块肉的分量。
“凶险个屁。”他嘟囔一句,抬脚就往主炉走。
“站住!”洲主厉喝,“你可知此核曾吞噬三百修士元神?只消一丝魔气逸散,整座坊市都得化为死地!”
楚无咎回头,眯眼:“那你来炼?”
洲主噎住。
陆惊鸿赶紧上前打圆场:“洲主息怒,楚兄他……向来有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也得讲规矩!”洲主盯着楚无咎,“你毁人家血阵,夺其核心,已是逆天而行。若再妄动魔核,引发反噬,整个尘世洲都要遭殃!”
楚无咎听罢,忽然笑了。
他走到主炉前,炉口赤红,烈焰翻腾,温度足以熔金化铁。他看也不看,手臂一扬,就把那块魔核丢了进去。
“你!!”洲主失声。
陆惊鸿扑上前两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天品矿石还没你这么糟蹋的!你知不知道这块魔核值多少灵晶?多少大能抢破头都抢不到?你扔炉子里当柴烧?!”
“谁说它是柴?”楚无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抖出一把细碎的银粉色粉末,往炉口一撒。
嗤——
炉火猛地一收,随即爆开一团幽蓝火焰,像深海里的磷光,静静燃烧,竟不带一丝热浪。
“麟粉?”陆惊鸿认出来了,声音都变了,“你哪来的龙鳞碎屑?这可是炼制‘通天器’才用得起的东西!你撒它干啥?!”
楚无咎不理他,只盯着炉内。
魔核在幽蓝火焰中缓缓旋转,原本死寂的表面开始剥落黑壳,露出内里暗红脉络,像一颗正在复苏的心脏。炉壁上的符纹自动亮起,是陆家祖传的“镇邪引灵阵”,此刻竟不受控地开始改写路线,原本向外排斥魔气的纹路,一点点转向内部,形成闭环。
“不可能……”陆惊鸿喃喃,“镇邪阵怎么会主动吸纳魔气?这不合阵理!”
“阵理?”楚无咎嗤笑,“发面的时候,面团会自己鼓起来,你问过它合不合面理吗?”
“这又不是……”
“剣要蓬松才好用。”楚无咎打断他,顺手抄起旁边一根木棍,敲在他脑门上,“懂不?结构疏松,能量贯通才顺畅。你那死板矿石炼的剑,硬是硬了,脆得跟烧火棍一样,一磕就断。我要的是能吸、能胀、能弹的剑胚。”
陆惊鸿捂着脑袋,一句话说不出来。
洲主沉默地看着炉火,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他修行四百余载,掌一洲生杀,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却从未见过有人敢把魔核当材料投炉,更没见过麟粉能改炉火属性,让邪物与正火共存。
“你到底想炼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一把剑。”楚无咎淡淡道,“能吞魔核、纳邪气、反哺己用的剑。”
“荒唐!”洲主怒极反笑,“魔性侵蚀,岂是人力可控?你这是在养虎为患!”
“老虎我也喂过。”楚无咎耸肩,“小时候在山上,捡了只瘸腿小虎崽,天天给它喂泡打粉拌饭,后来它打嗝都带气泡。”
洲主气得胡子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炉中忽然响起一声铮鸣。
清越,悠长,像是某种活物在低吟。
三人同时望向炉口。
幽蓝火焰中,一柄剑胚缓缓成形。
没有华丽纹路,没有符文流转,通体灰白,像是用粗陶捏出来的,表面坑坑洼洼,还有几个气泡凸起,活像蒸过头的馒头。
但它悬浮在火中,轻轻震颤,每震一下,就从魔核上吸走一道红丝,那魔核竟开始缩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
“它……在吸收魔核?”陆惊鸿声音发抖。
“对。”楚无咎点头,“就像面团吸水膨胀。”
“可这剑胚……太粗糙了!结构松散,杂质未清,连最基础的‘凝脉九锻’都没做!这种东西,撑不过一次灵力冲刷!”
“你家蒸馍要是非得压成铁饼才算好,那你吃的是馒头还是刑具?”楚无咎翻个白眼,“它现在是松,但松才有空间。等它吸饱了,自然会紧实起来。”
话音刚落,炉中剑胚猛地一震。
嗡——!
一道无形波动扩散,炼器坊内所有金属制品同时轻鸣,刀架上的废剑跳了起来,铁钳在地上转了个圈,连洲主腰间的玉佩都嗡嗡作响。
那魔核“噗”地一声,彻底塌陷,化作一团浓稠红液,被剑胚一口吞下。
剑胚表面的气泡一个个破裂,发出细微的“啵啵”声,像是在打嗝。
然后,它安静了。
静静地悬在炉心,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楚无咎伸手,从炉旁取来铁钳,慢悠悠伸进火中,夹住剑胚,往外一提。
滋啦——
剑胚离火,表面水汽蒸腾,发出烤红薯般的声响。楚无咎将它放在淬火槽边,没用水,也没用灵液,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粗盐,撒在剑身上。
“你这是……”陆惊鸿瞪眼。
“定型。”楚无咎道,“就跟烙饼前撒芝麻一个道理。”
他拿起一把钝锤,轻轻敲了敲剑脊。
铛。
声音不高,却让陆惊鸿心头一跳。
那声音……不像是金属碰撞,倒像是某种生物在应答。
洲主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死死盯着那柄灰扑扑的剑胚,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疑,只剩下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
“慎用此兵。”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它已非寻常器物。你今日所为,已越常理之界。”
说完,他转身,袍角一甩,带着两名执戟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陆惊鸿没走。
他站在淬火槽边,看着那柄还在冒热气的剑胚,喉咙滚动了一下:“楚兄……这剑,真能用?”
楚无咎没回答。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剑身。
粗糙,滚烫,但能感觉到内部有东西在流动,缓慢而有力,像是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正悄悄发芽。
他嘴角微微一扬。
“发得不错。”他说,“就是有点歪。”
陆惊鸿低头看去,剑胚确实有点弯曲,像根烤糊的麻花。
“要不要……回炉重锻?”他小心翼翼问。
“不用。”楚无咎摇头,“歪有歪的用法。你看哪家蒸馍是 perfectly 圆的?关键是要发起来。”
他将剑胚夹起,准备收入竹篓。
就在这时——
剑胚轻轻一颤。
一道极细的红线,从剑尖渗出,像是一滴血,缓缓滑落。
楚无咎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