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灰扑扑的剑胚不过一寸。剑尖那道红线还在缓缓滑落,像清晨屋檐滴下的露水,不急不慢,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韵律。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眯了下眼,仿佛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炉台后头绕了过来。
三个穿粗麻短打的铸剑学徒凑上前,手里还拎着火钳和炭刷,显然是刚干完杂活路过。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块试灵石,油光满面,一看就是常在炉前蹭热的老油条。
“哎哟,这是炼了个啥?”那人伸长脖子,一眼盯住楚无咎手里的剑胚,嘴一咧,“我当多厉害的神兵呢,原来是个歪把子烧火棍?”
旁边另一个立刻笑出声:“你懂啥,这叫艺术造型!瞧那弧度,那质感,那血丝……啧啧,像不像——”他顿了顿,坏笑着比划了个手势,“像不像咱城东老李家澡堂子里挂的那根风干腊肠?”
第三人反应慢半拍,盯着看了两息,忽然爆笑:“放屁!那是腊肠?你见过会流血的腊肠?这明明是……”他憋红了脸,终于吼出来,“这他妈是鸡鸡吧!刚起床那种!还带晨露呢!”
三人哄堂大笑,声音在空旷的炼器坊里撞来撞去,惊得角落里几只老鼠窜进了炉灰堆。
楚无咎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去,落在最先开口的那个学徒脸上。
那人笑声戛然而止,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脑袋猛地一偏——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直接把他扇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跄三步,屁股撞上淬火槽才停下。他捂着脸,嘴角已经渗出血丝,眼睛瞪得像铜铃。
“笑屁!”楚无咎收手,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骂一条挡路的狗,“这叫灵剑有灵!你懂个锤子锻体诀?啊?你爹教你打铁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器物成形之前,先得有个‘势’?嗯?你连势都看不懂,还好意思拿它跟腊肠比?你家祖传的炉子是不是也长这样?半夜起来自己勃?”
全场瞬间安静。
另外两个学徒僵在原地,一个张着嘴忘了合上,另一个手一抖,火钳“哐当”砸在地上。
他们不是怕楚无咎动手——虽然那一巴掌确实够狠——而是被那番话震住了。炼器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胡说八道器物形态。尤其是新出炉的兵刃,未成定型之前,任何言语都有可能“点煞”或“污灵”。刚才那句“鸡鸡”,本是玩笑,可真要应了,反倒成了谶语。
偏偏楚无咎说得理直气壮,还搬出了“势”这种高阶理论,搞得他们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他们在嘲笑剑,还是这剑根本就在故意吓他们?
空气凝固了三息。
然后,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陆家老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慢悠悠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那身金丝绣云纹的正式袍服,只披了件灰布外衫,袖口还沾着昨夜熬药留下的焦痕。他原本是听说炉火异常才赶来的,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学徒捂着脸蹲在地上,而楚无咎正冷冷盯着那柄怪模怪样的剑胚,气氛诡异得像是坟地半夜烧纸钱。
“怎么回事?”老祖皱眉,目光落在剑胚上,眉头立刻锁紧,“这东西……是你炼的?”
“不然呢?”楚无咎反问,“你以为我闲得慌,专门捏个泥人来逗你孙子开心?”
老祖没理他的讥讽,往前走了两步,眯起浑浊的眼睛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剑胚不仅歪,而且弯得有讲究——不是锻造失误造成的扭曲,倒像是某种生物本能的蜷缩姿态。再加上那道缓缓滑落的红线,竟隐隐与人体经络走向暗合。更离谱的是,它表面那些坑洼气泡,排列方式竟与胎息初成时的脉轮位置惊人相似。
“荒唐。”老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未成之器,焉能拟人形?你这是逆天而为,妄动‘仿生铸灵’的大忌!稍有不慎,剑不成灵,反养出一头嗜血妖物!”
“哦?”楚无咎歪头,“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灵?”
“灵?”老祖一愣。
“你说剑灵,是不是非得金光闪闪、符文乱飞、开口说话才算灵?”楚无咎冷笑,“我问你,婴儿落地时会走路吗?会说话吗?它只会哭、会吃奶、会拉屎。但它是不是人?”
老祖语塞。
“现在这剑胚,就像个刚出生的娃。”楚无咎低头看着它,眼神难得认真了一瞬,“它想直,但它力气不够。它想吼,但它嗓子没开。它流血,是因为它在吸能,在长大。你非要说它是鸡鸡,那好——”他忽然咧嘴一笑,“就算它是鸡鸡,也是条能杀人的鸡鸡。”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出,不偏不倚,全洒在剑脊沟壑之中。
血珠刚一接触剑身,立刻如活物般蠕动起来,迅速渗入那些坑洼缝隙。刹那间,整柄剑胚剧烈一震,发出一声低沉嗡鸣,像是压抑已久的咆哮终于冲破喉咙。
紧接着,它开始动了。
原本弯曲的剑身如同抽筋般猛然绷直,咔咔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小骨骼在内部重组。灰白色的外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如血肉的内层,脉络分明,竟似跳动的心脏血管。一股寒意混着煞气自剑身扩散,四周空气骤然降温,连炉火都被压得矮了半截。
三个学徒齐齐后退,其中一个腿软跪地,裤裆处顿时湿了一片。
陆家老祖更是瞳孔骤缩,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三步,后背“咚”地撞上炉台边缘,震得一排工具叮当落地。
“不可能……”他嘴唇发白,声音都在抖,“剑灵雏形……怎么可能在这种粗劣材质中诞生?这不合规矩!这不该存在!”
“规矩?”楚无咎一把提起剑胚,掂了掂,像是在称一头刚宰好的猪,“老东西,你炼了一辈子剑,就没想过规矩是谁定的?啊?是天定的?还是你祖宗放屁时随口说的?”
他抬起剑,正对着老祖的脸。
剑尖距离对方鼻尖不到两寸,那道红线仍未干涸,正缓缓向下滑动,最终滴落在地,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青砖上立刻蚀出一个小坑。
“你看清楚了。”楚无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这不是雏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这明明是个色胚。”
话音落下的一瞬——
剑身轻轻一颤。
不是风吹,不是手抖,而是它自己动了。幅度极小,却清晰可感,就像是……听了这话,有点得意。
老祖浑身一僵,眼珠几乎凸出眶外。
他死死盯着那柄剑,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不是因为它杀人,而是因为它**活着**。
而且活得还挺乐呵。
楚无咎满意地点点头,随手将剑胚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根刚砍下来的柴火。他转身就要走,靴底碾过地上那滴血迹,留下半个模糊脚印。
“等等!”老祖突然出声,声音沙哑,“你不能带走它!此物已通灵性,若失控……整个陆家坊都会化为废墟!”
楚无咎停下,没回头。
“那你不如去问问它。”他轻描淡写地说,“它愿不愿意留下来给你当镇宅石?”
说完,他迈步继续前行。
肩上的剑胚又颤了一下。
这次,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