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棣遣人去请随行军医，又亲自来到小齐住处。

小齐盖被而卧，身下铺了厚厚的被褥，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嘴唇干裂起皮，闻声见她前来，才勉强睁开酸涩的双眼，声音沙哑地低唤：“公主。”

柳棣接住她探来的手，朝她颔首示意。

医官迅速赶来，为她把脉施针，又喂了出发前备下的常用药丸，待她气息均匀，才让其安睡。

帐中的动静引来了常沛和薛韬，两人静候帐外。

柳棣与随行医官一前一后走出帐篷，与二人相见。

柳棣侧头看着身旁的医官道：“李大夫，你来与常大人、薛将军细说。”

“遵命，公主殿下。”李医官道，“常大人、薛将军，齐姑娘所患的病症草原上叫冷瘴，加上她本就有头风旧疾，两症相侵，眼下她高烧不止，难以随队，再深入草原腹地往北走，地势愈高，卑职实在不敢担保……幸而冷瘴为草原常见之症，卑职临行前已备足所需药丸，方才已让齐姑娘服下，暂时稳定了病情。”

柳棣神色隐隐焦急，转头朝对面二人道：“常大人、薛将军，方才小齐与本宫坦言，她自小到了高地就头风频发，先前她因着本宫一直强忍不说，现下身体撑不住，又着了冷瘴。

她自幼常伴本宫身侧，主仆情深。本宫实在不忍她年纪轻轻便断送在此。可否请薛将军从护卫队中调拨一、二轻骑，护送她回边关安置休养？”

常沛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李医官一眼，欲言又止，他暗自皱眉，想出声提醒柳棣小齐是她唯一的陪嫁侍女，于情于理都不该轻易分离，可对方病如山倒又因其冷瘴之由，实在挑不出理，只得缄口不言。

薛韬双手抱拳，声线沉稳道：“无妨。殿下不必忧心，此事末将即刻着人去办。”

得他一诺，柳棣向他道谢道：“多谢将军，有劳了。”

当着柳棣和常沛的面，薛韬当即喊来军中两名亲卫，命他们等齐姑娘病情稳定下来，便即刻启程折返。

柳棣见状，彻底放心下来，心中又因姐妹离别在即，升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护卫队已行军二十多天，将近一个月，明日即可抵达与突厥汗庭约定的交接之地。

护送任务即将完成，前路将尽，归期将至。

入夜，将士们难得兴致高昂地围着篝火聚在一块用饭闲谈。此次和亲护卫队之中，也有些从帝京随行而来的将领士兵，此前护送和亲公主至灵州后，便交由薛韬全权接手调度，一路同行。

那几位将领官衔不高，但毕竟身负帝京官职，薛韬面对他们亦客气相待。

共事一月有余，双方彼此渐熟，此时见他独坐在火堆旁用晚饭，便大步走过去高声贺喜道：“此番护送宸昭公主的任务即将结束，回程在即。依我看呐，此时最欢喜的莫过于咱们薛将军了！不出四个月，奉旨大婚，迎娶天之骄女，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兰陵公主。大家说，是也不是？！”

顿时，四周在场的将士们轰然大笑起来，全场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纷纷转头向薛韬真心实意地道喜。

薛韬对在坐的将士们双手抱拳，淡淡致谢：“多谢诸位，薛某在此谢过，还有事先失陪了。”言毕，利落地起身离席。

那名率先出声起哄的帝京将士隐隐感到被他的举动驳了脸面，脸色刹那难看了几分，遂悻悻然席地而坐，愤愤地啃起羊腿，不指名道姓的低骂起来：“成天板着张脸，做给谁看？”

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同僚显然与他深有同感，接话道：“换作旁人，能得皇上青睐亲自赐婚，做上驸马，那可是做梦都要笑醒的，哪像他？”语气之中冒着毫不掩饰的酸意。

同属帝京的袁姓将士显然与这位泛酸的仁兄关系很好，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你瞅瞅你这张淘汰脸，也配与咱们一表人才、风姿卓越的薛将军相比？”

另有一位帝京的世家子弟，家中有位当大官的亲眷，故意压低声音，积极插话道：“我听说啊，就是我家那位当大官的二伯。他说，先帝在世时本有意把咱们此次护送的这位长公主许配给薛将军。不料先帝骤然遽崩后，当今圣上就把她打发来和亲，转头又上赶着把自家亲妹指婚于他。啧啧，怎么好事全让他占了！”似乎察觉到自己多嘴，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音方落，他又急忙叮嘱，“哎，此事仅限我等几人知晓，万不可外传啊！”

听到此处，一位正巧坐在他们附近竖着耳朵偷听的灵州士兵忍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友好不友好的军纪，扬声为自家将军鸣不平地喊道：“我看你们呐～分明是嫉妒咱们薛将军——！”

谁料在座的帝京将士们听后非但没恼，反而顺着他的话头，坦然应和，争相出言，语气里满是艳羡与不甘。

“谁说不是呢？！”

“咱们去求娶一位红墙高院的寻常深闺小姐都得被当家的踢出门，更遑论想都不敢想的、长在深宫里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偏偏到了薛将军这儿，公主就跟地里韭菜似的，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正是，正是！”

一场险些爆发的争执，竟被这般嫉羡的坦荡轻松化解。

一旁老兵边听边摇头，狼吞虎咽的啃下最后一口肉才闷闷地说：“你们光看吃肉的，没见挨打的。快闭嘴吧，羊肉还不够堵你们的嘴。”

凛冽的北风吹过无边无际的草原，今夜月朗星稀，薛韬独自巡视临时驻扎的营地，排查防务隐患。

行至人烟稀少的僻静处，身后忽闻一声熟悉的轻唤。

薛韬转过身，但见柳棣一身宫装，头戴步摇，额前珠帘轻垂，手捧一柄质地古朴的华贵弓弩，正抬头看他。月辉洒在她身上似渡了层银光，她身后昏暗的火光忽隐忽现，远处的喧闹朦朦胧胧，幽微难辨。

薛韬抱拳行礼道：“参见殿下。”

柳棣目光沉静，抬手虚扶：“薛将军不必多礼。”她缓步走近，站在他身前，微微欠身道，“本宫听闻将军今晚巡营，特来向将军道谢，明日便至汗庭地界，一路有劳将军护送。”

薛韬正色回道：“殿下言重，此为末将分内之事。”

柳棣左手稳稳地托着弓身，右手指尖摩挲弓弦，缓缓开口：“三年前，将军与本宫一面浅缘，寥寥数语，作不得数。如今，将军与兰陵皇妹七月初七大婚在即。此弓乃父皇当年御赐本宫之物，本宫远赴突厥和亲，身无长物，唯以此弓赠予将军，愿将军与兰陵皇妹白头偕老、琴瑟和鸣。”

说罢，将手中的御赐弓弩递到薛韬面前。

“这……”薛韬皱眉未接，斟酌着说道，“此弓是先帝赐予殿下的，贵重非常，对殿下亦意义非凡。殿下赠与末将，末将愧不敢当。”

柳棣摇摇头，硬将手中这把御赐弓往前递了几分，语气坚定地辩驳道：“此为本宫预祝将军新婚之贺礼，虽早上四个月。只是，待将军与皇妹成婚之日，本宫已远赴塞外，不便讨一杯喜酒。将军请且收下吧，权当本宫一点微薄心意，莫要再推辞。”

薛韬闻言，沉默地伸手接过，垂首抱拳道：“谢殿下。”

柳棣收回手，莞尔一笑，说道：“前阵子本宫敲打常侍郎一事，多谢将军从旁配合。”

薛韬将弓弩收好，难得嘴角微勾：“殿下客气，此事于末将而言，亦有益处。”

柳棣了然地掩面而笑：“本宫不过看不惯他时时窥视将军的小人行径。本宫虽长在深宫，却常听闻父皇称赞薛老与将军尽忠职守。灵州薛家世代将门，防宵小镇边疆，忠君爱国。常侍郎此举，实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本宫想着，日后即便他常德之狗仗人势，官途一路平步青云，也断断踩不到远在天边的本宫头上。只是……”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看向薛韬，语气有少许的不好意思，“只是，将军莫怪本宫多管闲事才好。”

“怎会？殿下何出此言？末将多谢殿下照拂还来不及。”薛韬生性沉稳，此刻神情却带了丝讶异，低低回道，“末将也曾听父亲提及，殿下昔日参议朝政，劝谏先帝，主持治水赈灾，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将军谬赞，本宫宫闱女眷上不得朝堂，不过承蒙父皇抬爱，住的离父皇近些，可常去御书房向他谏言罢了。”柳棣抬头望向天际，夜空星子稀疏，似全藏了起来，她嘴角微扬，“天色不早，本宫先行回帐了。明日诸事繁杂，将军也请早些歇息。”言毕，朝薛韬微微致意后，回身向人烟嘈杂的灯火阑珊处走去。

薛韬目光深沉，注视着柳棣渐渐远去的背影。长风卷起她宽大的长袖在空中飞扬，身形在夜色之中略显单薄，月华映照之下，竟有些许形单影只之态。

她朝来处走去，眼看就要融入人群灯火之中，再无踪迹……

薛韬眉峰紧促，瞳孔紧缩，胸中似有决断，再难按捺。

他抿了抿嘴，快步追上去，拦在她身前：“公主且慢，请留步。”

柳棣神情诧异地问：“薛将军，可还有事？”

薛韬自怀中取出一支样式古典老旧、边缘有些磨损的木钗，双手奉上：“此木钗为薛家嫡传旧物，今日相赠殿下，愿殿下往后一生平安顺遂……”

迟疑片刻，他深邃的眼眸直视柳棣，郑重地说：“倘若……倘若公主日后有难，可凭此钗差人来寻，只要不违背国事，薛韬自当尽力。”

柳棣怔了怔，一瞬不瞬地打量眼前的这个身穿甲胄的男人，他拿着木钗的手因常年握兵器指腹有些粗粝，沉默半晌她才伸手接过。

她垂下眼帘，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抚过这支朴素老旧的木钗，木钗顶端刻着一个“薛”字。

柳棣重新抬头看他，眼中掠过一道微光，格外晶莹剔透。

她轻轻道：“得将军一诺，柳棣三生有幸，铭感五内。将军返程回京，请务必一路保重。”

薛韬沉声道：“殿下亦然，此去千万珍重。”

柳棣颔首，行出数步，忽地又回身望向仍站在原地的他。一双亮晶晶的湿润眼眸，在黑夜里明亮如星子，风中遥遥传来她温婉而慎重的叮嘱：

“二弟……当今圣上素来为人多疑，性子沉郁，城府极深。将军身为臣子，纵然忠君爱国，一些朝中之事还须多加留心，谨慎应对。”

言毕，她转身而去，彻底融入喧嚣的火光之中，再也看不见人影。

薛韬抬头仰望夜空中的一轮孤月，久久伫立，陷入沉思。

明月高悬于空，亘古不变地散发着白白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