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望愣了两秒,然后突然想笑。
他担心了半天的毒雾,原来对纹身来说是食物。
但他没笑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那根手指骨——苍白色的、死寂的、让世界发抖的东西。如果绿色能吸收毒雾,那苍白呢?它会不会也能吸收什么?或者说,它只会毁灭?
他没时间想这些。
雾太浓了。能见度不到三丈,周围全是灰蒙蒙的一片,根本看不清路。他只能凭着感觉往上走,每一步都要用脚尖试探虚实。那些乱石在雾里像埋伏的野兽,稍不留神就会绊一跤。
走了不到一刻钟,他撞上了一块巨石。
不,不是巨石。是一堵崖壁。
姚望摸着那些潮湿的岩石,发现自己走到死路上了。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深不见底的裂缝,前面是垂直的崖壁——无路可走。
他需要看清周围的地形。
但雾太浓。
他低头看左手。那层淡淡的绿色薄膜还在,缓缓搏动着,吸收着那些往他皮肤里渗的毒雾。纹身在雾里反而亮了一点,像是吃饱了东西,精神起来了。
如果……如果他能让这股力量不只是覆盖在自己身上,而是扩散出去呢?
姚望闭上眼睛,试着想象。
他想象那些绿色的能量从手背涌出来,像种子一样落进雾里,然后生根、发芽、长大。他想象它们长成一朵朵巨大的花,花瓣张开,把周围的毒雾全部吸进去。
左手烫了一下。
那股力量真的涌出来了——不是像救人时那样失控地涌,而是顺着他的意念,一缕一缕地从纹身里飘出来,飘进面前的毒雾里。
然后他“看见”了。
那些绿色的丝线在雾里蔓延,像树根,像藤蔓,每一根都延伸到他能感知的极限。它们落在岩石上,落在缝隙里,落在那些散落的骸骨上——然后它们开始生长。
不是真的生长。是能量在凝聚。
一朵朵巨大的、半透明的绿色花朵从那些丝线的末端绽放开来,花瓣由纯粹的绿光凝成,缓缓旋转着,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毒雾。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像遇到漩涡般被吸进花瓣里,消失在那些绿色的脉络中。
能见度开始扩大。
三丈。五丈。十丈。
姚望睁开眼睛,看见了周围的景象。
他站在一片乱石坡上,左边是陡峭的碎石坡,右边是深不见底的裂缝,前面是一堵数十丈高的崖壁,崖壁上有一条蜿蜒向上的裂缝——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伤口。
而他的周围,数十朵绿色光花静静悬在雾里,每一朵都在吞噬毒雾,像一盏盏幽绿的灯。
姚望愣住了。
他没想到真的能成。
那些花——它们和他之前见过的吃人花完全不一样。那朵花是死的,是用来献祭的工具;而这些花是活的,是由他的力量凝成的,在为他开路。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条崖壁上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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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
整整两天,姚望在那片毒雾里攀爬、穿行、寻找向上的路。每走一段,他就用绿色能量凝聚出一批新的光花,让它们吞噬周围的毒雾,为他照亮前路。那些旧的光花在他离开后渐渐消散,化作绿色的光点落进雾里,被后来的花朵吸收。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高,只知道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冷。那些岩石从青灰色变成深黑色,表面结着薄薄的冰霜。裂缝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巨大的爪印,深深的划痕,还有大片大片被烧灼过的焦黑。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姚望爬出了那片毒雾。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大口喘着气。身后,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像海一样铺在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头顶,漆黑的夜空中还挂着几颗残星,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纹身还在,但颜色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暗绿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绿,像快要耗尽的燃料。那些花朵吸收的毒雾确实成了养料,但它们吸收的也是纹身的力量。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地释放,几乎把那股力量榨干了。
姚望握了握拳头,感觉到那股虚弱从骨头里往外渗。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因为就在他前方数十丈的地方,在那块巨大的岩石平台上,他看见了它。
地龙。
它盘在那里,像一座青黑色的山丘。身子比石大牛描述的还要粗,几十丈长的躯体一圈一圈地盘在一起,鳞片在晨曦中泛着幽暗的光。头埋在最中间,看不见,只能看见那两根向前伸的角——黑色的,粗得像树干,尖端锋利得能刺穿岩石。
它睡着了。
或者说,它在沉睡。
姚望屏住呼吸,盯着那头庞然大物。它每一次呼吸,那些鳞片就微微张开又合拢,喷出一缕缕淡淡的灰白色雾气,缓缓飘进下方的雾海里。
那些毒雾,是它的呼吸。
姚望的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黑雾短剑瞬间凝成。但他没有动。他知道,现在冲上去就是找死。他必须等,等一个机会,等它醒来的那一刻,等它能被攻击的瞬间。
他慢慢退后,缩进一块岩石的阴影里,开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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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得整座山峰一片金黄。
地龙动了。
它缓缓抬起头,那些盘着的躯体开始舒展。姚望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蛇一样的身体,青黑色的鳞片,巨大的头颅上长着两根向前伸的角,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它醒了。
但它没有发现姚望。它只是抬起头,朝天空张开嘴,喷出一股浓稠的灰白色毒雾。那毒雾冲天而起,在高空扩散开来,又缓缓落进下方的雾海里。
然后它开始移动。
那庞大的躯体从岩石平台上滑过,朝山顶的方向爬去。每爬一步,那些鳞片就擦着岩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条蛇在同时游动。
姚望盯着它,心跳快得像擂鼓。
就是现在。
他从阴影里冲出来,黑雾短剑在手中瞬间拉长,变成一柄漆黑的长剑。他踩着那些岩石,发疯般朝地龙冲去——不是正面冲,是从侧面,朝它刚露出来的腹部。
地龙感觉到了。
它猛地转过头,那双金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姚望。然后它张开嘴,一股毒雾朝姚望喷涌而来。
姚望没有躲。
他的左手一扬,那些残存的绿色力量涌出来,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绿色屏障。毒雾撞在屏障上,像水撞上岩石,被生生挡住,向两边分流。
但那股力量消耗得太快了。
姚望能感觉到纹身在飞速变淡,那层屏障越来越薄,越来越薄。他必须在屏障碎掉之前冲到地龙身边——
来不及了。
地龙的头已经转过来,那两根黑色的角像两柄长枪,朝姚望刺来。
姚望猛地侧身,险险躲过第一根角。但第二根角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溅出来,落在地上,瞬间被岩石吸收。
他咬牙,不退反进,挥剑斩向地龙的脖子。
黑雾长剑斩在鳞片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和二十年前周骑士的那一枪一样。
地龙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嘲讽。它再次张嘴,这一次不是毒雾,而是真正的火焰——赤红色的,像岩浆一样的火焰,从它喉咙里喷涌而出。
姚望来不及躲。
他只能抬起左手,调动那股几乎枯竭的绿色力量——
那面绿色屏障在火焰的冲击下疯狂颤抖,像狂风中的蛛网,随时可能碎裂。姚望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丝绿色力量榨出来,拼命维持着那层薄薄的光幕。火焰舔舐着屏障,发出滋滋的响声,那股灼热隔着屏障都能感受到,烤得他脸上皮肤发紧。
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从远处传来,撕裂了火焰的咆哮。
姚望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从下方的毒雾中激射而出,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地龙那只金黄色的竖瞳。
地龙感觉到了危险,但它来不及躲。
那支箭精准地没入它的眼睛,直没至羽。
“吼——!”
地龙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那不是痛苦,是愤怒,是暴怒。它猛地甩头,那只中箭的眼睛里涌出黑色的血,顺着鳞片淌下来,滴在岩石上,嗤嗤地冒起白烟。
姚望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
石大牛。
他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山,此刻正站在下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里还握着那张断弓——不,不是断弓,是他自己重新绑过的弓,粗糙但能用。他的脸被毒雾熏得发青,但眼睛里燃烧着二十年的仇恨。
“恩人!砍它!”
石大牛的喊声刚出口,地龙已经发现了他。
那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石大牛的方向,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它张开嘴,不是喷火,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咆哮震得山石簌簌滚落。
然后它的尾巴动了。
几十丈长的躯体猛地一甩,那根粗得像千年古树的尾巴横扫而来,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石大牛根本来不及躲——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弓,就被那尾巴结结实实地抽中。
砰!
一声闷响,石大牛像一只被拍飞的虫子,整个人横飞出去,狠狠撞在数十丈外的崖壁上。那撞击声让人牙根发酸,他的身体在崖壁上贴了一瞬,然后软软地滑落,摔在乱石堆里,一动不动。
“大牛——!”
姚望的吼声卡在喉咙里。
地龙已经调转方向,朝石大牛坠落的地方爬去。它要杀了他,要把他撕碎,要让他为那支箭付出代价。
姚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它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速度。也许是从未爆发的潜力,也许是黑雾在体内的疯狂涌动。他只感觉双腿像装了弹簧,踩着那些岩石,发疯般朝地龙冲去。那些火焰、那些毒雾、那些碎石,全被他抛在身后。
他冲到地龙的攻击路线上,站在它和石大牛之间。
地龙停了下来。
那只完好的金黄色竖瞳盯着他,像盯着一个不知死活的虫子。它张开嘴,喉咙里涌出赤红的光芒——又要喷火了。
姚望没给它机会。
他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右手,那股黑雾从掌心疯狂涌出,不是凝成剑,而是像一层厚厚的黑色铠甲,一层一层地包裹在他的拳头上,包裹到手臂,包裹到肩膀。那黑色浓得像墨汁,像深渊,像一切光的尽头。
他猛地跃起,右拳狠狠砸向地龙的头部。
砰——!
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黑雾裹着的拳头砸在地龙的颅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铁锤砸在岩石上。地龙那巨大的头颅猛地一偏,整个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姚望落回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看见了——地龙的头部,被他一拳砸中的地方,鳞片碎裂,颅骨凹陷,一个拳头大的坑嵌在它脑袋上,黑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但他也看见了——
地龙没有倒。
它只是晃了晃,然后那对金黄色的眼睛重新聚焦,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愤怒之外,多了一种东西——警惕。
它终于把姚望当成了对手。
但姚望已经没有力气了。
黑雾几乎耗尽了,绿色的力量也枯竭了。他站在原地,浑身发软,连站都快站不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龙缓缓抬起前爪,那巨大的爪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朝他拍下来——
然后它没有拍。
它张开了嘴。
不是喷火,是咬。
那颗巨大的头颅猛地低下来,张开血盆大口,朝姚望整个罩下来。那两排獠牙像死神的镰刀,每一根都比他的手臂还粗。
姚望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只能抬起右手,本能地挡在身前——
咔嚓。
那声音他永远不会忘记。
牙齿刺穿皮肉、咬碎骨头的声音。剧烈的疼痛从右臂传来,一瞬间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铁钎同时扎进他的神经。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从腕部以下,整个没入地龙的嘴里。地龙咬着它,像咬着一根脆弱的枯枝。
然后它猛地一甩头。
撕拉——
姚望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力拉扯,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但右手没有跟着他走——它留在地龙的嘴里,被那两排獠牙死死咬着,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手腕以下,空空如也。森白的骨头碴子从血肉里支棱出来,血管和肌肉像被扯断的绳索,耷拉在断口处。血还在往外涌,温热的,带着腥甜,染红了他的整条袖子,染红了他脚下的岩石。
疼。
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但那股熟悉的修复能力从体内涌出来,开始疯狂地愈合伤口。血肉在生长,血管在连接,皮肤在覆盖——它不能让手长回来,但它能止住血,能封住断口,能让他不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地龙把那截断手吞了下去,然后重新低下头,盯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有什么?
姚望抬起头,迎上它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