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走到尽头,是一座大殿。
比之前那些洞穴都大,都深。殿顶高得看不见,四面墙壁向远处延伸,延伸进无尽的黑暗里。殿内没有柱子,没有摆设,只有一样东西——
一口棺材。
大红棺材。
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新娘的嫁衣。
棺材很大,比普通的棺材大两倍。棺盖上刻满了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棺材周围,站着一圈东西。
纸人。
一百个纸人。
用白纸糊的,真人大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它们的脸,全是笑着的。那笑容,和之前那些干尸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向上弯,弯到耳根,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它们的眼睛,是用墨点上去的。
两个黑点,点在白纸上。
但那些黑点,全在看着沈寒舟。
一百个纸人,一百双黑点眼睛,全盯着他。
沈寒舟站在大殿入口,和那些纸人对视。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响了。
响得那些纸人的脸,好像在跟着心跳动。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迈步,往前走。
走了三步。
那些纸人,动了。
不是身体动,是头动。
一百颗纸糊的头,同时转向他。
还是笑着。
还是用那些黑点眼睛看着他。
沈寒舟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离棺材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那口棺材的盖,在动。
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往上抬。
抬开一道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纤细的,女人的手。
五根手指,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红得像血。
那只手抓住棺材的边缘,慢慢用力。
棺材盖,抬得更高了。
一个人,从棺材里坐起来。
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盖着红盖头。红盖头遮住了脸,看不见她的模样。
但能看见她的手,她的脖子,她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
全是惨白的。
白得像纸。
和那些纸人一样白。
她从棺材里坐起来之后,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
红盖头对着沈寒舟的方向。
沈寒舟盯着那红盖头,没有说话。
整个大殿,静得像坟墓。
过了很久,那女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来了。”
沈寒舟没有说话。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笑了。
笑声很轻,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
“我等了你一百年。”
沈寒舟终于开口了:
“等我干什么?”
那女人说:
“等你娶我。”
沈寒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女人继续说:
“一百年前,我死在这大殿里。”
“死的那天,是我出嫁的日子。”
“花轿抬到半路,遇到山匪。”
“他们把我抢到这里,关在这大殿里。”
“关了三天三夜。”
“然后杀了。”
“穿着嫁衣杀的。”
她抬起手,指着那口大红棺材。
“他们把我装进这口棺材,埋在这大殿下面。”
“埋了一百年。”
“一百年,我一个人,在这棺材里躺着。”
“等人来娶我。”
她的声音,开始变冷:
“现在,你来了。”
“你娶我。”
沈寒舟看着她,说:
“我是赶尸的。”
那女人笑了。
“赶尸的正好。”
“我也是尸。”
她从棺材里站起来。
那身大红嫁衣,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她一步一步,向沈寒舟走过来。
那些纸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沈寒舟面前,站定。
红盖头,对着他的脸。
“掀开盖头。”
沈寒舟没有动。
那女人又说了一遍:
“掀开盖头。”
沈寒舟还是没有动。
那女人笑了。
那笑声,不再好听,变得尖锐,刺耳:
“不掀?”
“那我就自己掀。”
她抬起手,自己掀开那块红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脸。
一张很美很美的脸。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皮肤白得像雪。
但只有半边。
另外半边,是烂的。
烂得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骨头,烂得爬满了白色的蛆,烂得能看见那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笑着,那张烂脸也跟着动。
“好看吗?”
沈寒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笑了。
“你嫌我丑?”
“那些山匪,也嫌我丑。”
“杀我之前,把我脸划烂了。”
“他们说,烂脸的新娘,没人要。”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寒舟只有一尺。
那张烂脸,几乎贴到他脸上。
那些蛆,从她脸上掉下来,落在沈寒舟肩上。
她问:
“你要不要我?”
沈寒舟看着她,看着那张烂脸,看着那些蛆。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是想嫁人。”
那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沈寒舟说:
“你是想找人替你报仇。”
那女人的眼睛——那只还完好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沈寒舟指了指那些纸人。
“一百个纸人,全是男人。”
“有老有少,什么年纪都有。”
“但都是男人。”
“你在等一个男人。”
“等到了,就让他替你报仇。”
那女人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是诡异的笑,是真的笑。
“聪明。”
“比那些蠢货聪明。”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棺材边。
靠着棺材,看着沈寒舟。
“一百年,我等了一百年。”
“等一个能替我报仇的人。”
“等来的,全是废物。”
“有的吓死,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想跑。”
“最硬气的一个,撑了三炷香。”
“最后还是死了。”
她指着那些纸人。
“他们,都变成纸人了。”
“我做的。”
“陪我。”
沈寒舟看着她,问:
“你要我替你报什么仇?”
那女人说:
“杀一个人。”
“谁?”
“玄老鬼。”
沈寒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女人继续说:
“那些山匪,是他派来的。”
“他想要这大殿里的东西,让我守门的人让开。”
“守门的人不让。”
“他就派人杀了我。”
“用最残忍的方式。”
“杀完之后,把我封在这里。”
“用我的怨,养这大殿里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沈寒舟。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你见过他。”
沈寒舟点头。
那女人笑了。
“好。”
“你替我杀他。”
“我让你过去。”
沈寒舟看着她,问:
“你不怕我骗你?”
那女人摇头。
“不怕。”
“你身上,有死过人的味道。”
“你杀过人。”
“杀过很多。”
“你不怕杀人。”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他在哪?”
那女人指了指大殿深处。
“下面。”
“第一阴穴。”
“他就在那儿。”
“等你。”
沈寒舟点头。
“好。”
他迈步,往大殿深处走。
从那女人身边走过的时候,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沈寒舟停下来,看着她。
那女人看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泪。
“谢谢。”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她手里,抽回袖子。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那些纸人,别碰。”
“碰了,就会变成他们。”
沈寒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进大殿深处。
走进更黑的黑暗。
身后,那女人站在棺材边,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那一袭黑袍,那两根枯骨杖。
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进她等了一百年的方向。
她笑了。
然后,她慢慢变淡。
慢慢消失。
只剩那口大红棺材,和那一百个纸人。
纸人的脸,还是笑着。
但它们黑点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再是死寂。
是期待。
等着那个人,杀了玄老鬼。
等着那个人,替她报仇。
等着那个人——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