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雾气弥漫,月光隐在云层后面。一个程序员在湖里茫然地转悠,水草摇啊摇,浮现出一个女水鬼的身影。
程序员:
阿夏……五十年了。
我在磷火里替你焐着手纹,全锈成服务器底层的锈了。
阿夏:
我们错了。
生命不会终结,只会换一种样子。
你看到阿咪和祖母了吗?
她们每天都来这里走一圈,不说话,眼睛含泪。
听说要想解脱,就得找个替身。
程序员:
傻话。
替身契约早就被我们嚼碎了,喂给夜鹭。
它们的粪便里,长出了带防火墙的经幡。
停顿了一会儿。
阿夏:
其实啊,我们跟那个水孩子一样,又贪玩、又任性。
晴天的时候阳光太刺眼,只有阴雨天,我才浮上来看一看。
下次阳光太强,我来帮你挡。
喉咙好堵……我现在连水草都咽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已经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
程序员:
阿夏,我早就把“忍受”焊死在脊梁骨上了。
像水草一样,习惯逆着水流往上长。
可你说“挡光”的时候——
我锈死的泪腺,突然崩断了阀门。
阿夏:
相公,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见你吗?
因为我们鬼道上的鬼,肚大如鼓,脖子尖细。
咱们还是都躲在水草后面吧,谁也见不着谁。
程序员:
我知道。
咱们早就把彼此饿成了两具颠倒的漏斗。
你囤积星光的时候,我正把思念呕成空心的石头。
阿夏:
相公,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你开口说话,像诗一样。
现在像溺死的程序员在说话……
你是冒牌的吗?
程序员:
被你看穿了。
我这具水鬼躯壳的声带,早就被水压碾成报废的服务器硬盘了。
而您怀念的那个诗人,正在我胃里用情话养珍珠。
阿夏:
我贪玩的时候去找水孩子玩。
他说我虽然越来越难看,但有他阿妈一样的温柔。
程序员:
他没说错。
您用腐朽换来的温柔,正在湖底凝成比珍珠还凶悍的月光。
阿夏:
这里五十年没见过潜艇了。
你像是外面游来的、设计过游戏的程序员。
说的话水分太大,不好晾干。
阿夏笑了笑。
在水里呆太久,我都忘了自己多大岁数了。
你是新游过来的,可能是我重孙的辈分。
你假扮我相公哄我开心——
可这湖里没有代码键盘。
就像水草里没有织布机,巧手也织不出漂亮衣裳。
当了水鬼,就开开心心地玩。
就算咽不下去,也要开朗。
反正咱们也饿不死。
程序员:
是啊。
这湖,不过是世界遗忘的一滴眼泪。
而我们都在用腐烂玩过家家。
阿夏:
这片湖很大,咱们以后就是邻居。
每次有人投湖的祭品,咱们都分一分。
看一看,闻一闻,身上的疼就能少几分。
以前我分给水孩子,以后也分给你。
如果哪天我先走了,你就跟水孩子一起玩。
其实他是你爷爷的辈分。
哪天他也走了,这里就是你的地盘。
你要守好咱们水鬼的本分。
程序员:
哎——
湖底的规矩我懂。
祭品先给小的、弱的。
疼痛按资历分,谁老谁多扛。
要击掌为誓吗?
用您缺了手指的右手,拍我塌下去的胸口。
阿夏:
你刚当水鬼,还没完全变样。
咱们鬼道的头,小小一个,简直不能见人。
手脚不全,或者没力气。
大家隔得远,互相不见,最最安康。
互相一碰,关节咯哒一响,就……
程序员:
懂了。
咱们湖里打招呼,得隔三丈远。
笑的时候得捂嘴——
怕牙掉进深水区,砸醒那些怨胎。
阿夏:
听你这么幽默,我心里一酸。
不忍心瞒你,得告诉你真相。
咱们水鬼时间长了,面貌丑陋还是小事。
身体感官会变样,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
湖上有时开过装秽物的船——
咱们饿鬼闻着,却散发一股异香。
天上地下的饿鬼都过去疯抢。
你要是跟风去抢,抢到了也没用。
其他饿鬼还要从你手里夺。
到时候你骨节咯哒一响……
程序员:
原来咱的鼻子早就叛变了。
粪船在饿鬼道的财报里,股票代码叫“往生香”。
抢到手的,能暂时把肠肚幻形成莲花。
阿夏:
我又不喜人秽,哪能得缘驾驶粪船。
小鬼头,你不喜欢我老太婆的劝诫,下面的话我就咽回去了。
再劝你一句——
你昨晚在湖边对着唱情歌的美女,其实是只青蛙。
她已经进入产卵期了。
你要是太贪爱,靠得太近,就会投胎。
再……见!
阿夏的身影慢慢沉入水底,湖面重归寂静。
程序员:
原来我昨夜剖胸献祭的萤火,都喂给了她腮边鼓胀的交响乐团。
咕呱——咕呱——
立刻执行
把过度靠近的右臂,拧成反向螺旋桨,阻住投胎的惯性。
老太婆,您这句劝诫,已经刻在我脊柱上了。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