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消防通道的铁门缝里挤出来,后背蹭了一道灰。她靠着墙站了两秒,没敢出声。头顶的监控探头闪了一下绿灯,然后不动了。她知道这栋楼每二十分钟巡一次,上一班刚走七分多钟。时间还够。
她贴着墙往东走,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声。街角那个绿色大垃圾桶还在,盖子半开着,有股酸味飘出来。她走到后面,拉开帆布包,把防静电袋放进夹层,确认录音笔和那张“我不是病人”的纸条都在。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小,但她还是停了一下,听有没有动静。
没有声音。只有远处高架桥上传来货车的声音。
她戴上蓝牙耳机,手指在耳朵边点了两下,连上了那台关机的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信号模拟程序还在跑,能骗过定位。这是阿强教她的办法。她不知道管不管用,但不做点什么,心里更慌。
耳机里响起语音留言:“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重复三遍后断开。她装作打完电话,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眼黑屏,小声说“又没电”,塞回包里。
街上亮着灯,路灯、广告牌、便利店的光,照得人脸发青。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走过,笑着说话。她低头跟着人群走,不快不慢,像一个加班回来的人。地铁口就在三百米外,进去可以换乘两条线,去哪儿都行。她想好了,先坐到终点站,再折返,甩掉可能被人跟踪。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震动,是铃声——清清楚楚的一声“叮”。
她脚步一顿。
蓝牙耳机还戴着,可那声音是从包里传出来的。她明明关了机。
她没停下,也没回头,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根铁丝。冰凉,但握在手里有点踏实。
走了十几步,她拐进一家便利店门口的遮雨棚下,假装看玻璃门上的海报。借着反光,她拉开包,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她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加快。这种号码她见过太多次,催债的、推销的、诈骗的,还有一次说是中奖了。她从来不接。
这次她按了接听。
听筒里先是安静,接着一个女声响起,语气很平:
“游戏该结束了,许清秋。”
是李娜的声音。
林晚没说话。她站在玻璃门前,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李娜说,“但你不该继续听下去。那些声音,不是给活人准备的。”
林晚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没按。
“你母亲也参与过。”李娜说,“一期实验。她签了字,也改了名字。你现在做的,只是重复她的路。”
电话突然断了。
林晚站着没动,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忙音。三秒后,屏幕熄灭。
她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有点湿,用袖子擦了下,放回包里,动作很稳。
可她的呼吸变了,变得短,变得急,胸口像压了东西。她没表现出来,转身走向马路对面的邮筒。那是老式的绿色铁皮筒,顶上有树叶,投信口有点锈。
她走近时,一张相纸从投信口飘出来,被风吹到她腿边。
她弯腰捡起。
是六岁生日那天的照片。她穿着红裙子,头发扎成两个歪辫子,笑得露出缺牙。背景是老家的客厅,窗帘是妈妈缝的蓝格子布。
照片是冲印的,不是打印的。边角有点黄,右下角有柯达的水印。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水晕开了:
“你母亲也参与过。”
字迹清楚,像是专门写给她看的。
她没翻来翻去,也没四处看。她把照片折了两下,再折一次,塞进内衣左侧,贴着皮肤。有点硌,但安全。
她直起身,深呼吸三次。
第一次,吸气数到四,停住,慢慢呼气。
第二次,肩膀放松,手从口袋拿出来,铁丝还在掌心。
第三次,她迈步,继续往地铁口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些,但她走得稳,头没低,也没乱看。路过一家关门的奶茶店,她看见玻璃上的倒影:戴眼镜,卫衣帽子拉到额头,刘海那缕头发还是翘着,像天线。
她想起小时候剪完头,那缕头发总是翘起来,怎么压都不行。妈妈常说:“你这孩子,天生就不服帖。”
她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地铁口就在前面,台阶往下,灯光昏黄。她正要抬脚,突然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铃声。
她回头,是个送外卖的年轻人,骑电动车从坡上滑下来,车筐里全是袋子,头盔上贴着“单身万岁”。他冲她喊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他笑了笑,挥手进了旁边的小区。
她站着看了眼他的背影,又看了眼地铁口。
没进去。
她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这条路她不熟,两边是老楼,一楼有些小超市、修鞋摊、理发店,大多关门了。路灯隔得远,走几步就黑一下。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电量1%。
她没开机,只借着光看地图缓存——她住的地方在东南方向,步行十五分钟。
她决定走回去。
路过一个公交站,长椅上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松了,眼睛闭着,像睡着了。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要等二十三分钟。她在旁边站了几秒,看他手腕上的表,指针不动了。
她继续走。
拐过两个路口,开始下雨。不是大雨,是细雨,落在脸上黏糊糊的。她没打伞,也没戴帽子,任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背包防水,里面的东西不会湿。
她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句话:“你母亲也参与过。”
不是问她知不知道,也不是提醒她。是直接说出来,像早就定好的事。
她妈是会计,上班打卡,下班买菜,周末去老年大学学画画。抽屉里有药,但从不说自己难过。她给林晚列过计划:25岁工作稳定,28岁结婚,30岁生孩子。林晚一条都没做到,但她也没吵,只是每次家庭聚会,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坏了的东西。
可她怎么会参加什么“实验”?
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晚开始,她不能再骗自己了。她不是在记录别人的故事,她自己就是故事的一部分。
雨下大了一点。
她走到离家三条街的地方,看见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暖黄的灯光照在湿地上,像一个小洞。她进去买了包纸巾,顺便烘干了眼镜。收银员是中年女人,扫码时说:“这雨一下,明天肯定冷。”
林晚嗯了一声,把湿纸巾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她走出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她住的小区大门,保安亭亮着灯,大叔在看手机直播。她走过去,刷卡进门,动作自然,像每天晚上一样。
可就在进门那一刻,她左手插进口袋,再次握住那根铁丝。
右手轻轻按了下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照片的形状。
她抬头看了眼自己住的那栋楼。
四楼,她的窗户是黑的。
她没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