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整理完工作日志,看到明日晨会议程上“刘娟,发行渠道规划汇报”这一项,我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过往三个月自己为发行渠道所做的种种努力,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不,一大早我就来到了工作室。
晨光爬上窄巷窗台,我推开工作室门,昨夜雨停,檐角不再滴水,搪瓷盆也收走了,铁皮招牌在风里轻晃。
她来得比平时早,坐在靠墙的旧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沓信件,正用铅笔在边角写编号。听见我进来,她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
“准备好了?”我把帆布包搁在文件柜上,抽出昨晚整理好的读者反馈汇总表。
她微微低头,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就是……怕讲不好。”
我没接话,走到她桌前,拿起那份她手写的《发行网点初步名单》。三页纸,字迹工整,按区域分了供销社、邮局代办点、车站书报亭三大类,每家后面都标着联系人姓名和电话号码,有些还打了星号备注“可试推”。
“你这三个月做了什么?”我问。
她愣住,“就……分类来信,登记退刊的,把读者提的意见抄成小本子……”
“不止。”我打断她,“你把七百八十三封读者来信按地区归档,发现南片订户流失最快,主动去查邮路;你发现退刊主因是杂志延迟送达,不是内容问题;你上周自己跑了两个代销点,蹲点看摊主有没有把咱们的刊摆出来。这些事没人安排你做,是你自己做的。”
她眼眶有点发热,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我把名单放回桌上,“是你早就已经在做了。今天起,你就是读者与发行总监,管售后、管渠道、管读者维护,三个口子全交给你。”
她猛地抬头,“我?”
“不然我还找谁?”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打印的职责说明递过去,“发行:拓展所有线下销售点,目标下季度覆盖全市九个主要街区。售后:退换处理、投诉响应、满意度回访,七日内必须有答复。读者维护:建通信网,定期收集典型反馈,直接抄送编辑组优化内容。”
她接过纸,手指压在标题上,像怕它飞了似的。
“我不像林晓雅会谈合作。”她声音低下去,“我也不会画搭配图,说不了漂亮话……”
“你也不用学她。”我坐下,“林晓雅冲前头拉广告,你稳后方连读者。没有你在底下托着,她签再多商户都是空的。发行不是后勤,是连接千万读者的生命线。”
她慢慢吸了口气,把纸折好塞进衣兜。
八点整,阳光斜照进屋,落在墙上的组织架构图上。我贴上了新卡片——“刘娟|读者与发行总监”,下面连出三条虚线分支:发行网络、售后服务、读者联络。
晨会开得短。我说完任命,她站起来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清楚。提到要先试点五个新书报亭时,我补充了一句:“样刊先送五本,卖不动全退,成本我担。”
散会后她拎起帆布袋就走,背影比往常挺直了些。
中午前她回来一趟,额上沁着汗,袋子里只有两份签字单。另外三家书报亭都没成。
“一个说‘女工办的杂志能卖几天’,另一个让我押五十本才肯上架。”她倒出几枚硬币,是退回来的样刊押金,“我没争,留下样刊和摘录本,写了‘先试卖,卖不完全退’。”
“摘录本?”我翻了翻,是她手抄的十封读者感谢信,字一句排得齐整,最后一页写着:“有个姑娘照着穿搭建议改了裙子,厂里男工都说她好看。”
“嗯。”她点头,“我想让他们看看,真有人在看,在用。”
第二天清晨我去得早,在巷口碰见她蹲在一家报刊亭外,手里拿着小本子记什么。摊主正在开档,瞥她一眼,没说话。等他搬完报纸,她上前帮忙把乱叠的杂志理齐,顺手把我们的刊摆在第三层显眼位置。
第三天她带了一封手写信再去。寄信的是个纺织厂女工,说靠着杂志里的裁剪教程给全家改冬衣,省下十八块六毛钱。“您这儿要是不卖,我们这些人上哪儿看?”落款摁了个红指印。
摊主看完,沉默半晌,终于点头:“下批货,给我留十本。”
下午她带回三份正式代销协议,还有个小塑料筐,装着零散退回的旧刊样本。“以后统一回收处理,别让读者觉得咱们不管售后。”她说。
我嗯了一声,看她在服务日志本上写下第一条记录:编号001,用户张秀英,反映第207期延迟四天收到,已致歉并补寄赠品试用装,满意度回复为“满意”。
一周后,她在杂志末页加了“读者之声”小栏目,登了三条意见改进说明。有读者建议增加本地天气提示,我们就在下期封底添了简明日历;有人说字太小,排版组立刻调整了字号;还有人希望多讲点省钱妙招,她直接列了个专题清单递上来。
那天晚上我离开最晚,灯还亮着。她坐在桌前填服务日志,台灯照着她侧脸,神情专注。办公桌前贴了张手绘的区域发行图,密密麻麻标着网点,角落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从今天起,我也有名字了。”
我站在隔间门口没出声。她忽然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窗外安静,窄巷深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一下,又一下。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