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阳光斜切进窄巷,照在办公桌角那台刚修好的油印机上,金属边沿泛起一道亮线。我拧开钢笔,把昨夜陈雪核过的《印刷服务框架协议》抽出来,吹了下纸面,装进牛皮纸袋。封口时手指顿了顿——这不再是应付谁的摆设,是能真正把内容变成册子的钥匙。
八点整,门被推开,周炳坤走了进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肩头还沾着一点灰,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站门口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墙上的组织架构图,没说话,径直走到会客桌前坐下。
“来了。”我把文件袋推过去,“协议写了三件事:每月三千册起印量,纸张用六十克书写纸,交货周期不超过五天。误差率超百分之二,你重印。”
他翻开协议,一页页看,眉头微动。翻到付款条款时停住:“款到发货?你不怕我拿了钱不办事?”
“怕。”我看着他,“但我更怕一直换人试错。你有设备,有技术,缺的是单子。我现在有单子,缺的是靠谱的人。我们互相需要。”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下,没笑,继续往下读。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以前我以为你会压价。”他说。
“我不压价。”我说,“报价是你同行里中等偏上,但我要的是稳定。你接了这一单,往后每个月都有。量上去,我还能加。”
他低头摩挲着文件袋边缘,忽然道:“你记得不?去年冬天,你要印五百份加急,我说机器坏了,拖了三天。”
“记得。”我点头,“后来你半夜来厂里开机,赶出来了。”
“你给了双倍工钱。”他抬头,“我没敢要,退了你一半。”
“我知道。”我说,“你也按时交了货。人会变,生意也会。”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从帆布包里取出私章,蘸了印泥,在两份协议上按下红印。动作干脆,没再犹豫。
“签了。”他把一份递回给我,“以后你的活,优先排。”
我接过合同,起身去泡茶。铝壶烧开,水汽往上窜,我倒了两杯,一杯放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又咽下去。
“纸的事。”他放下杯子,“六十克书写纸现在紧,我可以走老渠道调一批,但得提前十天下定金。”
“我今天就打预付款。”我说,“发票开‘文化用品加工费’,别写‘刊物印刷’,省麻烦。”
他点头,“行。排版呢?你这稿子讲究,字距行距都得调机器。”
“样稿附在协议后面。”我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最新样刊递给他,“你看第一页标题,字号、字体、留白,都要照这个来。”
他接过样刊,翻到设计页,突然一顿。
画面上是工人下班骑车穿过树影,光影斑驳,背景是厂区门口那棵老樟树。封面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周氏印务承印|1984年5月第1号”。
他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抬头看我:“你用这个图?”
“嗯。”我说,“你说它挡光,我说它遮阳。当年你还骂我矫情。”
他低头看着封面,手指慢慢摩挲过那行字,良久,声音低了些:“这树……是我爹那年栽的。”
我没接话。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内文排版整齐,图文间距合理,连页码位置都统一靠外侧,眉头渐渐松开。
“你这排版,省纸。”他说。
“也省时间。”我说,“工人看得清楚,就不爱扔。留存率高,回头订的人多。”
他点点头,把样刊合上,放在膝盖上,“价格……如果量真能稳住,我可以再降五分。”
“好。”我说,“我也给你开专户结算,不拖款。”
他抬眼,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以前是我眼窄,见不得别人好。”
我没应声。这话不用接。
他站起身,把合同收进帆布包,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下个月的开工排期表,你的单子我排在一号机,早班做。”
我接过,扫了一眼,确实是最优时段。
“电话号码。”他掏出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下一行数字,“有变动,打这个找我。”
我记下,撕下那页纸,夹进笔记本。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组织架构图。新添的一栏写着:“印刷合作方|周氏印务|负责人:周炳坤”。
他看了几秒,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供应商台账,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周炳坤”三个字,后面标注:长期合约签署,首单五月十五日交付,付款方式为月结预付三成。
阳光移到了桌面,照在刚签好的两份合同上。我拿起其中一份,准备下午寄去文化馆备案。
门外传来自行车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近及远。
我低头,把另一份合同放进档案盒,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