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是被输液管拽醒的
手背针头扎着的地方有点胀，他下意识想拔，手指刚碰到胶布就被按住了
苏振坐在床边折叠椅上，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眉头都没抬
李局发话了，你要是敢拔针，我就把你铐在病床上
病房里光线不强，窗帘拉了三分之二，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早上七点十九分
窗外有环卫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闷闷的响
我没晕
熊砚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就是累了
累得在会议室门口扶门框站了三分钟不敢动，嘴还挺硬
苏振拧开保温桶盖子，一股热粥味散出来
喝点东西，吃完护士给你换药
熊砚没接碗，盯着自己那只没打点滴的手看
指甲边缘有点发白，周身微微抖
这状态不适合碰尸体，更不适合听那些声音
可他脑子里还在转，蛇纹男被抓前那句你们根本不知道上面是谁，还有死者最后那句模糊低语，卡在耳道里，磨得人睡不着
苏振把粥塞进他手里，塑料碗烫手
他低头喝了两口，米粒黏在唇角，没擦
四人小组记二等功的事上了内网头条
苏振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椅背外
柏庄说要请全队吃火锅，采薇让他闭嘴，说你得先活过来再说
熊砚嗯了一声
你不是总嫌我们吵
苏振看着他
这次安安静静一个人扛，滋味怎么样
熊砚放下碗，空腹喝热粥胃里泛酸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手背上的针眼
采薇来的时候带了本《城市昆虫图鉴》，放在床头柜上
听说你看尸检报告看到吐，不如换个轻松点的读物
她顺手摸了下他额头，又看了眼床头监护仪的数据
心率偏高，昨晚睡得不好
做了个梦
熊砚说，声音很轻
梦见什么
医院
他顿了一下
小时候的医院，白墙，消毒水味道特别重，走廊很长，我看不见尽头
采薇没追问，只轻轻应了句嗯
她把眼罩递过去
再睡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熊砚闭上眼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结果意识慢慢沉下去
午后的阳光斜进来时，柏庄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橙子和一本《侦探漫画周刊》
他把水果放进小冰箱，杂志拍在熊砚胸口上
看看人家主角，受伤住院还能破案，你这连床都不让下，太没排面了
熊砚睁眼，没拿开杂志
我刚从外面回来
柏庄拉开窗帘一角，看了眼楼下
你那辆破车还停着呢，钥匙在我这儿，别想着溜
你翻我口袋
顺手拿的，怕你半夜觉醒我是法医不是病人这种错觉
柏庄咧嘴一笑，又压低声音
说真的，你那天汇报完那句他站我后面，我没回头，全场都愣了
那感觉，就跟死者真在你耳边说了这话似的
熊砚手指动了动
柏庄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转移话题
对了，采薇说你枕头底下有个小药瓶，空的，她收起来了
说是帮你整理床铺，其实是在查你家底
熊砚猛地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输液管，液体流速报警器嘀嘀响了两声
别激动
柏庄按下静音键
她没给别人看，就自己拿着
她说你要是不想说，她也不会问
熊砚重新躺下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一闪而过
夜里他再次入睡时，梦回来了
七岁，发烧，浑身滚烫，躺在一间陌生病房里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灯关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透进来
有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
持续高烧三天，出现幻听症状，建议转入心理科长期观察
他想喊，喊不出来
身体像被钉住，耳朵里嗡嗡响，接着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是他自己，在求医生别关灯，别走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病号服贴在背上
呼吸急促，手伸向枕下，习惯性地摸那个藏药的小布袋
没有
他僵住
门被轻轻推开，采薇端着水杯走进来，穿着浅灰色开衫，头发松松挽起
做噩梦了
她走近，把水递给他
你刚才在抖
熊砚没接水，盯着她
我知道你不爱别人碰你的东西
采薇把杯子放在床头
但我整理外套时，有张纸掉了出来，我没忍住看了一眼
她没说是什么纸
熊砚喉咙发紧
上面写着高烧三天，幻听，心理观察
采薇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是你小时候的病历
熊砚没否认
你听见的东西，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依旧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平日那种冷淡疏离，而是警惕，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恐惧，怕被当成异类，怕被送回去，怕再被关在那种白墙房间里
采薇没再问
她只是把水杯往前推了推，转身准备离开
采薇
他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
那张纸，别给别人看
我不说
她回头看他，眼神平静
你想说的时候，随时可以告诉我
门轻轻合上
熊砚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监护仪的心跳线渐渐平稳，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病房，护士来换药
熊砚坐起身，动作比昨天稳了些
他摸了摸外套内袋，确认旧病历不在那里，也没去找
他知道是谁拿了
也知道，那扇门，已经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而门后藏着的过往，正顺着缝隙一点点往外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