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青衣就把刀磨好了。
不是什么名刀,就是杀猪刀。刀身宽厚,刀刃被油石磨得发亮,上头还沾着昨天没刮干净的油脂。他把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提起来掂了掂,觉得顺手。
杀猪这件事,他从十二岁干到十六岁,早就不觉得残忍了。残忍是个奢侈词,得吃饱了才有资格用。
雁归镇的清晨是从猪叫声开始的。
沈铁山从后院把一头黑毛猪赶出来,两百多斤的猪在他手里跟小狗似的,一把按在长凳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多哼一声。沈青衣递刀过去,沈铁山接刀,手腕一翻
动作很快。快到沈青衣每次都想仔细看清楚,每次都看不清楚。
他爹下刀从来只要一刀。镇上的人都说,沈屠夫杀猪,猪不遭罪。
沈青衣蹲在地上接血,热气腾腾的猪血涌进木盆,带着一股温热的腥甜。他偏过头,看了看东边。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窄的光,正在把灰蓝色的天一点点撕开。
"看什么?"
沈铁山的声音闷沉沉的,跟他本人一样壮得像座小山,话却少得可怜。
"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今天的云不太一样。"沈青衣盯着远处的天际,认真地说,"像马。一匹跑起来的马。"
沈铁山没接话。他把猪翻了个面,开始刮毛。
"你扶着。"
沈青衣一只手按住猪的后腿。两百来斤的死猪,肌肉还在抽,普通成年人得使点劲才摁得住。他按着,手都没怎么用力,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还在拿抹布擦案板。
沈铁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粗糙的大手在滚烫的猪皮上来回蹭,手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疤跟着一起动,像一条淡白色的蜈蚣。
沈青衣也没再说话。他知道他爹不爱聊天,尤其是关于天和远方的话题。
每次他提起这种话,他爹就会变得更沉默。
辰时刚过,猪肉已经挂上了铺面的铁钩。沈青衣把围裙脱了,洗干净手,端着两碗面往镇口的方向走。
雁归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镇子夹在两座山之间,往北是草原,往南是官道。南来北往的人偶尔会路过,但很少停下来。没什么好停的这地方穷,冬天冷得能把尿冻成冰柱,夏天又热得能把鸡蛋烤熟。
唯一让外地人觉得稀奇的,是镇口那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三个大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条街。老槐树底下支着一个茶摊,摊主是老秦头。
老秦头正拿着一把破蒲扇扇火,火上架着一壶水,水还没开,他已经打了三个哈欠。
"秦叔。"沈青衣把一碗面搁在桌上。
"嗯。"老秦头接过碗,也不客气,呼噜噜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说,"你爹做的?"
"我做的。"
"怪不得不太好吃。"
沈青衣没反驳。他做饭确实不行,面条煮得太烂,盐放得太多。但他爹一大早杀完猪,去后院劈柴了,没工夫做饭。
他在老秦头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面吃。吃了几口,忽然问:"秦叔,你以前见过剑宗的人没有?"
老秦头的筷子停了一下。
"又问。"
他没等沈青衣接话,自己先叹了口气。瘸腿往前伸了伸,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碎末子,泡出来的颜色像洗锅水。
"江湖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老秦头喝了一口洗锅水,咂咂嘴,"不是什么'仗剑天涯,快意恩仇'。仗剑是真的,天涯也是真的。快意嘛得看你够不够快。不够快,就只剩下别人的快意了。"
"那你见过真正的高手吗?"
"见过。"
"什么样的?"
老秦头抬起头,看了看老槐树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块天空。阳光正好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他脸上,照出一脸的皱纹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他想了很久。久到沈青衣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安静。"老秦头终于开口,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像是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情,"真正厉害的人,都很安静。他们就是……往那儿一站,你就知道"
他比划了一下,没比划出什么具体的东西来。
"你就知道,你这辈子不可能赢他。"
正说着,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一个外地人牵着一匹灰马走到茶摊前,风尘仆仆的,腰间挎着一把刀鞘上生了锈的窄刀。
"老丈,去云台城怎么走?"
"顺着官道一路往南,过了丰乐县再走三天。"老秦头头也没抬,随手指了指。
那人道了声谢,翻身上马,打马而去。蹄声远了,灰尘慢慢散开。
老秦头目送那匹灰马消失在官道尽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又一个去送死的。"
沈青衣一愣。"什么意思?"
"云台城近来不太平。"老秦头缩回椅子里,又变成了那个每天打哈欠扇蒲扇的茶摊老头。语气也恢复了寻常,"北边跟南边的人在那儿别苗头,听说已经打了好几场了。这种时候往那儿凑,不是送死是什么。"
"什么人跟什么人?"
"别问了,吃面。面都坨了。"
沈青衣没再问。他低头吃面,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安静。
往那儿一站,你就知道。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那样的人。
晚饭是白菜炖肉,肉是早上剩的边角料。
沈铁山坐在桌子对面,吃饭的动静比杀猪还大。他一口菜一口饭,像在跟什么人赌气似的。沈青衣慢条斯理地嚼着菜帮子,等了半天,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爹,我想出去走走。"
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铁山没抬头。他把嘴里的饭嚼完了,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肉。
沈青衣继续说:"老秦头讲过,南边有个云台城,城里有个书院"
"吃饭。"
"书院收弟子不看出身,只要"
"吃饭。"沈铁山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吼,但桌上的碗轻轻震了一下。
沈青衣闭嘴了。
他看着他爹,沈铁山还是那个姿势低头吃饭,不看他。但夹菜的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外头的路不好走。"过了很久,沈铁山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铁山终于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木讷的、钝的,现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压着,压得很深。
"你娘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灶台上的火噼里啪啦响着,灶灰掉进灶膛,发出细碎的声音。墙角的影子在晃。
"吃完了收碗。"沈铁山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了后院。
沈青衣坐在原地没动。他把碗里最后一点菜汤喝干净了,碗底映出他自己的脸。
十六岁,不高,瘦,但眼神很亮。
像他娘。
他爹从来不说这话,但镇上的婶子们说过。
黄昏的时候,沈青衣一个人爬上了镇口的矮城墙。
城墙不高,也就两丈,年久失修,墙头的砖都松了,坐上去有点硌屁股。但这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往南,官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线,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直到被山吞掉。往北,草原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大片模糊的深绿,边缘接着天。
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沈青衣抱着膝盖坐在墙头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发呆。他想起老秦头说的"北边跟南边的人在云台城别苗头",想起那个牵灰马的外地人腰间锈迹斑斑的窄刀,又想起那句"又一个去送死的"。
他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危险。但他知道,他不想一辈子在雁归镇杀猪。
太阳正在往山后面掉。天被染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不是红,不是橙,是那种烧完了的火炭一样的暗金色。云被光拉成了长条,真的有点像马。像一匹跑起来的马。
他在想早上的那朵云。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一般的马蹄声很快,很急,像有人在赶路,而且赶得很凶。
他转头看向官道。
尘土飞扬的尽头,一匹白马正朝镇子的方向冲过来。马很好看,通体雪白,在暮色里像一团会动的月光。马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白衣,看不清脸,但头发在风里飘得很厉害。
白马经过镇口的时候没有减速。甚至都没停就那么一瞬间从他面前冲过去了。
但在那一瞬间,马上的人偏了一下头。
像是看到他了。
然后白衣女子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清清脆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冰。
"你坐在那里,倒像是在等谁。"
白马已经冲过去了。尘土慢慢散开。官道上又恢复了安静。
沈青衣愣在城墙上。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那个人。他也确定那个人不认识他。
但那句话
倒像是在等谁。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不是什么意味深长的笑,就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咧开嘴,露出牙,眼睛弯起来。
"等谁呢?"他自言自语,看着白马消失的方向,"我自己都不知道。"
远处的山已经被暮色吞了一半。风还在从北边来。
他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两丈高的墙,他落地的时候轻飘飘的,膝盖都没弯。脚下的土地被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仅此而已。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官道。
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黄昏剩下的最后一点光,还赖在天边不肯走。
他转过头,继续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后院里,沈铁山背对着他坐在板凳上。面前没有猪,没有柴,没有案板。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正在用一块细布慢慢地擦。
不是杀猪刀。
刀身窄而长,通体乌黑,刀鞘上没有一点装饰,但在黄昏最后那点光里,刃口隐隐泛着一层冷幽幽的青色。
沈青衣从来没见过这把刀。
沈铁山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那把刀已经被细布裹好,塞进了板凳下面的一个旧木箱子里。
"洗碗了没。"沈铁山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洗了。"
"早点睡。"
沈青衣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屋里。
他没有问那把刀的事。
但他没有进屋。
他走到后院,站在板凳旁边。月光把院子照得很白。板凳下面那个旧木箱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蹲下来。手指碰到了箱盖木头的纹路很粗,钉子有些松了。他没有打开。
他爹每天杀猪、劈柴、吃饭、睡觉。是全镇最安静的人。
真正厉害的人,都很安静。
远处的山已经彻底被夜色吞掉了。风从北边来,带着草原上的凉意。
沈青衣站起来。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他爹房间的方向灯已经灭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白马白衣女子丢下的那句话、老秦头讲过的那些江湖故事、还有他爹手里那把从来不存在的刀。
明天得去问问老秦头,云台城到底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