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寒气钻进马车帘缝,灯影被吹得乱晃。
车厢内,萧景珩望着那张因假死略显苍白的脸,那双狡黠眼眸里劫后余生的亮芒,让他心底翻涌的惊涛,最终化作一声意味难明的轻笑。
他从没见过这般胆大包天的女子,敢在天子面前演一出生死戏,还演得天衣无缝。
“你就不怕,父皇赐的真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连你的‘龟息丹’都救不回来?”他敛了笑意,桃花眼微沉。
姜离揉了揉因吞解药发涩的喉咙,语气平淡:“怕。但比起被关在这黄金牢笼里慢慢耗死,我更怕连搏一把的机会都没有。况且,我赌的是皇上多疑——他想知道‘梅花树下的秘密’,就绝不会让我死得太痛快。”
她赌赢了。
以疯癫作壳,以假死为契,她从钉在耻辱柱上的罪妃姜氏,变成了明面上早已暴毙的幽魂。
“那你现在想去哪?”萧景珩问,“本王在城外有几处别院,足够隐秘。”
“不。”姜离摇头,目光穿透车帘,望向远处沉沉压下的宫墙黑影,“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皇上既把我的‘尸身’交你处置,天下便再无姜离此人。此时此刻,还有哪里,比冷宫更适合藏一个死人?”
萧景珩一怔,随即懂了她的用意。
灯下黑。
这是最大胆,也最疯狂的一步棋。
一个时辰后,不起眼的黑马车趁夜色最深,悄无声息折回冷宫后墙。
在阿六接应下,姜离如一道鬼影,重新潜回那间她方才“死”过一次的小院。
她原本的寝殿已被禁卫军贴了封条。
她只能和被萧景珩一并“救下”的小翠,挤在隔壁更破败潮湿的耳房。
“娘娘,您……您真的没事?”小翠望着主子,心有余悸,声音都在发颤。
那碗毒酒灌下、主子倒地断气的模样,几乎把她魂都吓飞了。
“没事,睡吧。”姜离轻拍她手背,自己却半点睡意也无。
果然,次日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尖酸刻薄的声音。
“哟,这不是小翠妹妹吗?你家主子都‘暴毙’了,你这丫头还在这儿守灵?真是忠心可嘉啊。”
来人是柳儿,曾被姜离用计吓退的送饭丫鬟,容贵妃安插在冷宫的眼线。
今日她一改往日畏缩,脸上幸灾乐祸毫不掩饰,手里拎着破旧饭篮,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来者不善。
小翠挡在门口,怒目而视:“我家娘娘已经……不在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做什么?奉贵妃娘娘懿旨,瞧瞧这冷宫里,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清干净。”柳儿说着,眼神轻蔑扫向耳房,故意扬高声调,“听说枉死的人怨气最重,说不定会变成疯癫孤魂,赖在这儿不走呢!”
这话,分明是说给屋里人听的。
姜离坐在黑暗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试探来了。
“行了,别挡道!”柳儿不耐烦一把推开小翠,大摇大摆走进院子,忽然脚下一绊,发出夸张惊呼。
“哎呀!”
饭篮“哐当”摔在地上。
几只黑乎乎硬邦邦的馒头滚得到处都是,沾满泥土灰尘。
“真是不巧,这可是御膳房特意赏你们下人的恩典,就这么糟蹋了。”柳儿嘴上惋惜,脸上毫无歉意,目光挑衅般死死盯着耳房紧闭的木门。
她在等。
等一个真正的疯子,见到食物会有的反应。
小翠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耳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姜离披头散发,眼神空洞地走出来。
身上还是昨日那件破旧红衣,脸上夸张胭脂未卸,被一夜冷汗浸得斑驳,更添鬼气。
她像没看见柳儿等人,目光直勾勾钉在地上肮脏的馒头上,喉头微动,像头饿了许久的野兽。
踉跄上前,俯身捡起一个沾泥最多的馒头,毫不犹豫往嘴里送。
柳儿眼中瞬间闪过得意的狠毒。
成了!果然是真疯了!
可就在馒头即将碰到嘴唇的刹那,她动作骤然顿住。
鼻尖轻轻一动。
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馒头发霉的酸腐气里,钻进鼻腔。
是砒霜。
剂量大到,足以让一头壮牛当场毙命。
这哪里是试探,这是绝户粮,是要把她这“孤魂野鬼”彻底打灭。
姜离心底寒意翻涌,脸上依旧痴傻。
举着馒头歪着头,一副困惑模样。
柳儿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催促:“吃啊!怎么不吃了?不是饿吗?”
姜离没理她,缓缓转头,望向院墙角落。
一只麻雀正蹦跳着觅食。
她眼睛猛地一亮,绽开孩童般天真又诡异的笑。
“鸡……喂小鸡!吃饱饱,长高高!”
含混呢喃着,笨拙掰碎馒头,小心翼翼捧着走到墙角,把致命碎屑撒在麻雀面前。
柳儿和婆子们都愣了,不懂这疯子又在发什么癫。
饿极的麻雀毫无防备,低头飞快啄食。
一啄,两啄……
不过几息,麻雀动作骤然僵住,翅膀扑腾两下,直挺挺向后倒去,细爪抽搐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快得连一声悲鸣都没有。
“啊——!”小翠看清,吓得失声尖叫,脸色惨白。
柳儿瞳孔骤缩,心头骇然。
这毒,烈得吓人。
死寂里,姜离的反应再次出人意料。
她非但不怕,反而指着鸟尸兴奋拍手大笑,声音尖利刺耳,在清晨冷宫里回荡。
“飞了!飞了!小鸡吃饱飞升啦!咯咯咯……”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挤了出来。
这副疯癫痴傻,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
柳儿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连鸟被毒死都当成好玩游戏的人,不是彻底疯了,还能是什么?
目的达成,柳儿不再久留,恶狠狠瞪了小翠一眼,带着婆子匆匆离去。
得尽快把消息回禀贵妃。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离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敛去,眼神一寸寸冷锐如刀。
她抬头,精准望向对面寝殿屋檐。
晨光熹微中,一道玄色身影若隐若现。
轻微破风声响,萧景珩如落叶般轻飘落地,站在她面前。
手中依旧摇着玉骨扇,可那双总带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凝着寒霜。
他瞥了眼地上鸟尸,再看向姜离,语气带几分嘲弄:“本王还以为你这装疯之计多高明,没想到引来的杀机,竟这般低级粗暴。”
“低级,却致命。”姜离声音冷得像冰,“若非我嗅觉灵敏,此刻躺地上的,就不是这只鸟,是我。”
那句疯癫的“飞升了”,本就是说给他听的暗号。
萧景珩用扇尖轻拨鸟尸,低声道:“容氏等不及了。你这颗死而复生的棋子,让她寝食难安。”
“她不安,我便安心了。”姜离起身拍掉手上灰,目光灼灼直视萧景珩,“殿下,我要你帮个忙。”
“说。”
“借我一套内监衣服,最不起眼的那种。”
萧景珩眉梢一挑,没料到是这个要求。
姜离不解释,直接抛出重磅消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御膳房总管王福,人称王胖子。此人每晚丑时,都会从御膳房后西角门,运出两桶馊水。”
萧景珩眼神瞬间锐利:“馊水?”
“对,馊水。”姜离唇角勾起运筹帷幄的弧度,“据我所知,那只是障眼法。馊水下层铺着厚油布,里面藏的,是宫中近年失窃的大批御用银器。王胖子,就是容贵妃安插在宫里,私通宫外、销赃敛财的蛀虫。”
萧景珩心脏猛地一跳。
他追查容氏罪证许久,始终抓不住这条关键财路。
姜离看着他震惊神色,继续道:“她们想用毒馒头把我彻底抹掉。那我便回敬一份大礼,断她们财路,拔她们爪牙。这盘死局,也该我落子了。”
她眼中再无半分颓唐,只剩执掌棋局的锋芒与决断。
她要的,从来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萧景珩深深看她一眼,缓缓收扇,扇骨轻敲掌心:“你要亲自去?”
“不错。”
“丑时,西角门。”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兴奋的险光,“有点意思。阿六会把衣服给你送去。”
夜色渐深,冷宫再次被无边寂静吞没。
丑时将至,寒气最盛。
西角门外,一道瘦削黑影在阿六掩护下,悄无声息融进墙角阴影。
身影换上浆洗发白的内监服饰,帽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一瞬不瞬,盯着远处紧闭的小门。
猎人已就位。
只待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