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的手指还在压着那片灰烬落过的地方,掌心发烫,像是要把地面烧穿一个洞。他没动,也不敢大喘气,胸口那股锯齿来回拉扯的劲儿还没散,一呼一吸都像在吞玻璃渣。
“别硬撑。”苏婉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但够稳,“你刚醒,经脉断得七七八八,现在运功,不是疗伤,是自残。”
龙允咧了下嘴,没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这身子不听使唤——丹田里的轮盘自己转起来了,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但确实在吸,一丝丝稀薄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被它嚼碎了喂进断裂的经络里。
“我不试试,待会儿吵架的时候站都站不起来,多没气势。”他咬牙,指尖掐进掌心,借着痛感把注意力拽回体内。灵力像漏了底的水桶,刚聚起一点,就被裂缝扯散。他只能顺着奇经八脉一点点挪,走一步,疼得眼前发黑。
苏婉清叹了口气,抬手轻拨玉笛边缘,一段低音滑出,不刺耳,却钻人。音波拂过龙允识海,像有人拿软毛刷子扫了下神经末梢,痛感钝了一瞬。
秦昊蹲在帐口,背对着他们,手里捏着一块黑石子,一下下往地上磕。“外头风向变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刚才我瞅见三道脚印绕到东坡去了,走得齐刷刷的,跟阅兵似的。不是野路子。”
“墨渊的人?”龙允问,声音哑。
“还能有谁?等咱们仨断气好收尸呗。”秦昊啐了一口,“要我说,趁他们还没围上来,直接杀出去,见一个灭一个,省得夜长梦多。”
“杀?”龙允终于把一缕灵力送到了膻中穴,结果那地方跟炸了似的,猛地一抽,他差点咳出血来,“我现在站起来都费劲,你让我去当刺客?目标还是训练有素的暗哨?这不是战斗,是送人头。”
“那你打算躺着等他们递请柬?”秦昊回头瞪他,“你现在是主心骨,不是病号!不出手,谁信你能扛事?”
“我不是不信他。”苏婉清打断,语气冷了些,“我是不信你现在这状态能扛得住第二波冲击。正道那边已经把你挂上‘邪修通缉榜’,玄天剑宗封锁山门,青云宗长老联名弹劾,连天音阁都有人提议断供符纸——我们现在是孤军,不是起义军。”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龙允缓过劲儿,撑着胳膊半坐起来,背靠岩壁,喘了两口。“所以呢?你们说下一步咋整?我听着。”
苏婉清放下笛子:“先稳住阵脚。我认识几个青云宗的执事,当年秘境试炼时有过交情。他们不至于不分黑白。另外,天音阁在南岭有个分舵,藏书阁里有《命纹逆解》的残卷,或许能查到墨渊那套‘重塑天命’的漏洞。我们可以……”
“等等。”秦昊抬手,“你是想去找帮手?求人施舍点资源?婉清,醒醒,现在没人会白给咱们东西。你递个拜帖,人家反手就能拿去换功勋。咱们现在是‘问题人物’,不是‘求援对象’。”
“那你说怎么办?”她看他。
“我的人还在北荒。”秦昊拍了下胸口,“巨黑龙宗虽被排挤,但三百铁脊卫还听我调令。只要发个血契令,三天内就能赶到天枢山外围。到时候咱们有兵有地盘,不怕谈不拢条件。”
“等你的人过来,黄花菜都凉了。”龙允摇头,“昨夜那些脚印,今天就可能变成刀阵。我们没时间等援军,也没资格挑盟友。现在每拖一刻,敌人就多一分准备。”
“那你又能怎样?”秦昊火气上来,“你现在连走路都费劲,还想带头冲锋?你以为你是不死之身?”
“我不是。”龙允盯着他,“但我可以当那个先动手的人。墨渊重伤未死,余党蠢动,说明他们也怕。怕什么?怕我们反扑。那就趁他们还在怕的时候,打一波信息差——我不需要打赢,我只需要让他们乱。”
“你这是拿命赌!”秦昊猛地站起身,帐篷顶簌簌掉灰,“你要是死了,我们俩在这儿吵战略图个啥?当烈士家属吗?”
“所以我才没说一个人上。”龙允平静地看着他,“我要清剿,但不是现在。等我能站稳,等轮盘恢复三成运转,我就带你们摸第一处据点。快准狠,打了就撤。不为杀人,只为立威——让那些观望的知道,我们还活着,而且不好惹。”
苏婉清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立威’,可你想过没有,真正怕我们的不是小喽啰,是正道高层。他们不是怕墨渊复活,是怕你这个‘异数’失控。你现在越是强势出击,越像坐实了‘魔性侵蚀’的说法。”
“所以你要我跪着求饶?”龙允笑了一声,“写检讨书,说自己只是误入歧途,请求组织宽大处理?”
“至少争取时间。”她语气没松,“联络可用之人,澄清事实,把舆论扳回来。否则你打十个据点,别人只会说你穷凶极恶;你救一百人,他们也会说你在收买人心。”
帐篷里的空气僵住了。
三人各坐一方,谁也没看谁。
一个要打,一个要守,一个要联。
“合着咱们仨,活成了三个游戏副本。”龙允 finally 开口,嗓音沙哑,“战士、奶妈、外交官,组队副本还没打通,先内讧了。”
秦昊哼了一声:“至少我知道自己职业。”
苏婉清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外面风声掠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响动。远处山影模糊,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张没掀开的盖头。
龙允试着动了下腿,发现勉强能屈伸。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肋骨处传来的钝痛,缓缓站了起来。两步走到帐口,伸手掀开兽皮帘。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我不懂那么多大局。”他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只知道一件事——谁先动手,谁才有机会定规则。等别人来判我生死,那我不叫逆命,叫认命。”
秦昊站到他右边,没说话,但肩膀撞了他一下。
苏婉清仍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笛边缘,最终轻轻点了下地面。
风停了。
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龙允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