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脚底踩上第一块青石板的时候,天刚擦亮,晨雾还挂在屋檐底下没散。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补了三回的布鞋,鞋尖有点翘,像是饿瘪了的虾米脑袋。秦昊跟在后头,靴子砸地咚咚响,活像后面有人追着要他还钱。
“你能不能走轻点?”龙允头也不回,“咱们是来打听消息的,不是来收保护费的。”
“我这叫气势。”秦昊拍了下胸口,“再说了,你穿这破鞋走路都没声,谁信你是正经修士?人家一看就觉得你是偷香油钱的庙祝。”
“那你希望我是哪种?”龙允瞥他一眼,“前脚刚越狱、后脚就被通缉榜更新的那种?”
“你现在不就是?”秦昊咧嘴,“还是加粗加红那种。”
两人一前一后拐进镇口,街面不大,几摊早点冒着热气,卖豆腐脑的老头儿正掀锅盖,白雾腾起半人高。龙允伸手拉了拉帽檐,把脸遮了三分,又顺手拽秦昊往边上茶棚一塞:“坐角落,别嚷嚷,装成来赶集的兄弟俩。”
“我装不了那么怂。”秦昊一屁股坐下,震得木桌直晃,“我巨黑龙宗少主出门,哪次不是八抬大轿?”
“你现在是‘逃犯秦某’,编号零零七,主打一个低调蛰伏。”龙允压低嗓门,“再吹,待会儿饭钱我可不掏。”
茶棚里已经坐了几拨人,有背着药篓的游方郎中,也有挎刀佩剑的江湖客。龙允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茶,涩得他眉头直跳,心里却盘算着怎么不动声色听点干货。
秦昊盯着对面啃烧饼的大汉,盯得人家差点噎住。
“你看他干嘛?”龙允踢了他一脚。
“他腰带上挂的符纸,是北岭玄符堂的样式。”秦昊低声,“那边三个月前被一把火烧了,说是墨渊余党干的。现在还能拿出来招摇,要么是傻,要么……就是故意露马脚。”
龙允眼神微动,没接话,耳朵却竖了起来。
旁边一桌两个汉子正就着咸菜喝酒,其中一个灌了一口,抹嘴道:“听说没?北边三镇,接连七八个散修失踪了,连尸首都找不着。”
“嘘——”另一个赶紧摆手,“这话你也敢说?昨儿城西废庙半夜冒黑烟,好几个巡夜的都看见了,说是有人子时聚众做法,念的还是断运咒。”
“断运?”秦昊眉毛一挑。
龙允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别出声。
那汉子继续道:“我表弟就在巡防队,亲眼瞧见一个黑袍人从墙头翻出去,落地没影儿,轻功邪门得很。更瘆人的是,地上留了个脚印,踩过的地方草都不长。”
“那你们报官了没?”
“报个屁!上头早压下来了,说是有高人闭关炼丹,闲杂人等不得打扰。谁敢多问,第二天家里就失火。”
龙允慢慢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线索对上了。
墨渊的人确实在集结,而且动作不小。城西废庙……子时聚集……这不是偷偷摸摸的小打小闹,是准备搞事的节奏。
他看了眼秦昊,对方也正看他,眼神里写着三个字:**去瞅瞅?**
龙允微微点头,起身丢下几枚铜板,两人一前一后溜出茶棚,顺着巷子往西边绕。街道渐窄,两旁屋子破旧,墙皮剥落得像瘌痢头,连狗都不愿意在这儿撒尿。
转过第三个岔口,前方巷尾果然立着一座破庙,门匾歪斜,上头“灵济祠”三个字只剩一半,剩下半个“祠”字挂着根线,风一吹,晃得人心慌。
“就这?”秦昊皱眉,“连只野猫都不愿住。”
“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藏鬼。”龙允眯眼扫视屋顶瓦片,发现几处新踩裂的痕迹,“有人来过,还不止一个。”
他正想靠近查看,忽然肩头被秦昊猛地一撞。
“卧槽!”
整个人直接摔进旁边断墙凹处,头顶“嗖”地掠过一道黑影,紧接着“轰”一声,原本站的位置炸开一团灰土,碎石飞溅。
“敌袭!”秦昊怒吼,双臂交叉挡下一记掌风,整个人连退三步,肩头衣衫“刺啦”裂开,皮肤上浮起一层青黑纹路,像是被毒蛇爬过。
龙允翻身贴墙,背靠断垣,迅速环视四周。
六道黑影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身穿灰黑色劲装,脸上蒙着绣有扭曲符文的面巾,手中兵器各异,有弯刃、短钩、链爪,招式阴狠,走位精准,呈弧形包抄而来。
“训练有素。”龙允咬牙,体内经脉还在恢复,灵力运转滞涩,稍微一催动,肋骨处就像被人拿钝刀慢慢割肉。
一名敌人手持弯刃,低身扫向秦昊下盘,角度刁钻,直取膝盖后侧命门穴。秦昊怒吼一声,硬生生抬腿蹬地,震起一片尘土,借反冲力跃起躲过,但左小腿仍被划出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裤管。
另两人直扑龙允,掌风带煞,指尖泛着幽绿,明显淬了毒。
龙允侧身翻滚,背部狠狠擦过碎石墙面,旧伤崩裂,渗出血迹。他喘了口气,靠在断墙边,和秦昊背靠背站定。
“你说,咱就是来打听个消息。”秦昊喘着粗气,“怎么搞得跟上门抢亲似的?”
“可能他们觉得我们长得像情报贩子。”龙允冷笑,“而且是不给钱还赖账的那种。”
“那现在咋办?打出去?”
“打?我现在放个火球都怕经脉炸了。”龙允眯眼盯着敌人走位,“先撑住,别倒,等他们露出破绽。”
“你少来这套‘战术性撤退’的屁话。”秦昊啐了一口,“上次说好只偷灵药,结果你直接把人家丹房炸了。”
“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话音未落,三人封锁退路的敌人同时出手,链爪横扫,弯刃突刺,掌风交错成网,攻势如潮。
秦昊怒吼撞开两人,手臂肌肉暴起,青筋如龙游走,硬抗一记重击,嘴角溢血。
龙允翻滚躲过致命一击,手指抠进墙缝,借力稳住身形,抬头时,正看见屋顶最后一道黑影缓缓抽出一柄漆黑短刃,刃身刻满逆向符文,隐隐与他丹田深处的轮盘产生一丝排斥波动。
风停了。
碎屑悬在半空。
六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