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堂在城南永安坊和安仁坊的交界处,是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楼的外观很普通——灰墙黛瓦,木质门窗,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清风堂”三个字。如果不是陆沉在赵文远的账目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他大概会把它当成一家普通的茶馆或者药铺,走过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天机府的情报网络告诉他,清风堂不是茶馆,也不是药铺。它的表面身份是一家“灵材交易行”——专门买卖修行者使用的灵石、灵药、符纸等物品。这种交易行在天启城有不少,大多是宗门或者散修开设的,生意不大,但利润丰厚。
清风堂的老板叫“方掌柜”,四十来岁,三重凝元的修为,据说是一个从玄机阁退出的散修。他为人低调,很少跟人打交道,每天就是在柜台后面看书喝茶,偶尔接待几个来买灵材的客人。他在永安坊住了五年,邻居们对他的评价是“客气、安静、不惹事”。但陆沉知道,越是这种看起来“不惹事”的人,背后藏的东西越多。真正的坏人,从来不会把“坏”写在脸上。
但霍青衣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清风堂每个月的流水大约三百两银子,”霍青衣把一份报告放在陆沉面前,“但赵文远每个月向清风堂支付五百两。多出来的两百两,不在清风堂的账目上。”
“暗账。”陆沉说。
“对。而且清风堂的地下室有一个密室,面积大约三十平方丈。密室的用途不明,但我的人在清风堂附近蹲守了三天,发现每隔两三天就会有人在深夜进出清风堂的后门。那些人穿着黑色斗篷,遮住了面容,灵力波动被刻意压制,无法判断修为。”
陆沉的眼睛亮了。“密室、暗账、深夜出入的神秘人……清风堂就是赵文远和玄机阁之间的中转站。”
“很可能。”霍青衣点了点头,“但我们没有证据。如果贸然闯入,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触发对方的预警机制,导致证据被销毁。”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陆沉想了想,“一个合法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让我们可以进入清风堂检查。”
“什么理由?”
陆沉笑了一下。“灵材交易行需要天机府的经营许可。每年年底,天机府都会对所有灵材交易行进行例行检查。今年的检查……可以提前一些。”
霍青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达“这主意不错”的方式。
三天后,陆沉和霍青衣带着两个天机府的探员,以“例行检查”的名义来到了清风堂。
方掌柜看到天机府的令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紧张,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的掩饰功夫很好——如果不是陆沉的灵力感知捕捉到了他心跳加速、呼吸微微急促的细微变化,他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这个人见过世面,不是普通的散修。
“几位大人,请进。”方掌柜笑着把他们迎进了店里,“清风堂的账目和许可证都在柜台后面,几位随时可以查看。”
陆沉和霍青衣分头行动。霍青衣负责检查账目和许可证——这是明面上的工作,需要做得一丝不苟,不能让方掌柜看出他们的真实目的。陆沉则以“检查灵材储存条件”为由,在店里四处转悠。
清风堂的一楼是店面,摆着几排货架,上面放着各种灵材——灵石、灵药、符纸、阵盘等等。货品不算多,但种类齐全,品质也不错。陆沉用灵力感知扫了一遍货架,发现大部分灵材都是正常的商品,但有几块灵石的灵力属性有些奇怪——不是纯净的天然灵力,而是带着一丝人工炼制的痕迹。这种灵石通常用于阵法的布置,而不是普通的修炼。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心里,没有声张。
二楼是方掌柜的住处和一间小仓库。陆沉在二楼转了一圈,注意到方掌柜的书案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一本关于阵法理论的典籍,书页上有不少用朱笔做的批注。批注的字迹跟方掌柜平时写的字不太一样——更加工整、更加有力,像是出自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之手。也许是方掌柜年轻时的字迹,也许……是另一个人的。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一楼的面积明显比二楼大。也就是说,一楼的某个位置下面,有一个二楼没有对应的空间。那个空间,就是霍青衣说的密室。
他在一楼的角落里找到了密室的入口——一块可以活动的地板,被一个沉重的货架遮住了。地板上有灵力封印的痕迹,但封印的强度不高,大约是四重化神的水平。
陆沉没有打开地板。他只是用灵力感知探查了一下密室的内部——密室不大,大约三十平方丈,里面有一些灵力波动的残留。那些灵力波动的属性……阴寒,带着腐朽的气息。
跟噬魂阵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装模作样地检查灵材,偶尔问方掌柜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这批灵石是从哪里进的?”“符纸的保质期是多久?”“仓库的温度和湿度达标吗?”方掌柜一一回答,态度恭敬而配合,看不出任何心虚的迹象。
检查结束后,陆沉和霍青衣离开了清风堂。走出大门的时候,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了色的木牌——“清风堂”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密室里有噬魂阵的灵力残留。”他低声对霍青衣说。
霍青衣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沉能感觉到他的灵力波动微微加剧了——那是愤怒的表现。“确定?”
“确定。灵力属性跟永安坊废弃宅院里的一模一样——阴寒、腐朽,带着血液的铁锈味。而且密室里的灵力残留不止一层,至少有三到四层叠加在一起,说明噬魂阵在那里被启动过不止一次。最让我担心的是,我在密室里还感知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残留——那些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如果那些是失踪弟子留下的,说明他们可能还活着,但情况非常危急。”
“那就是了。”霍青衣的声音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清风堂是噬魂阵的据点之一。方掌柜不是普通的散修,他是玄机阁安插在天启城的暗桩。”
“而且,”陆沉补充道,“密室的面积足够关押几个人。那些失踪的弟子……有可能就被关在清风堂的密室里。或者至少,他们曾经被关在那里。如果密室里还残留着他们的灵力印记,就能证明清风堂跟弟子失踪案有直接关系。”
霍青衣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陆沉。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冷静的、克制的、但极其浓烈的愤怒。
“如果那些弟子还活着,”霍青衣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必须尽快把他们救出来。每多耽搁一天,他们就多一天的危险。噬魂阵吸取灵力和精血的过程是渐进的——一开始只是削弱修为,但到了后期,会直接侵蚀生命本源。如果拖得太久,就算救出来,也可能修为尽废、元气大伤,甚至变成废人。”
“我知道。”陆沉说,“但我们不能打草惊蛇。如果方掌柜发现我们知道了密室的秘密,他可能会转移人质,甚至灭口。我们需要一个万全的计划——在救人的同时,把方掌柜和他背后的人一网打尽。而且我们还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方掌柜只是一个三重凝元的散修,他不可能独自看管五个修行者。清风堂里一定还有其他人,只是我们今天没有发现。那些深夜出入后门的黑斗篷,很可能就是看守。”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我有一个想法。秋猎。”
“秋猎?”
“下个月的秋猎,朝中文武百官和各大宗门的代表都会参加。太子也会去,韩无忌也会去。到时候,天启城的防卫会比平时松懈——因为大部分高手都跟着去了秋猎场。那就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在秋猎期间突袭清风堂?”霍青衣的眉头微微皱起,在脑子里快速评估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不只是清风堂。”陆沉的眼神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秋猎期间,我们同时做三件事——突袭清风堂救人、在秋猎场上公开周德的证词要求重审顾长风案、联合裴崇山在朝堂上施压。三管齐下,让太子和韩无忌首尾不能相顾。这就像混元拳·叠浪——第一拳三分力,第二拳五分力,第三拳七分力,一拳比一拳重,让对手喘不过气来。”
霍青衣沉默了几息,在脑子里权衡着风险和收益。然后他微微点头。“计划不错。但风险很大。秋猎期间,皇帝和文武百官都在场,任何意外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我们必须确保每一步都万无一失。”
“风险大,收益也大。”陆沉说,“如果成功了,太子的势力会遭到重创,韩无忌的阴谋会被曝光,顾长风的冤案会被平反,失踪的弟子会被救出来。如果失败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如果失败了,大不了跑回云溪卖豆花去。”
霍青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评估,最终化作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微弱到如果不是陆沉的灵力感知捕捉到了他嘴角肌肉的细微变化,根本看不出来。
“回去跟楚知事汇报。”霍青衣转身走向天机府的方向,“秋猎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内,我们需要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完。”
陆沉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就是决战。他需要在这二十天里做很多事——继续修炼混元诀,争取把灵力叠加稳定在四层以上;跟姜挽月配合,排查蛟魁在天启城的势力;跟沈映雪合作,寻找韩无忌接触禁术典籍的证据;跟顾北辰和裴若兰联手,说服裴崇山站出来支持翻案。
每一件事都不容易。但他不怕。从云溪到天启城,两千里路,他已经走过了最难的部分。剩下的路,不管多远多险,他都会走下去。
他忽然想起了娘亲在他离开云溪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不知道娘亲所说的“该做的事”是什么。但他觉得,也许就是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查案、救人、翻冤、除恶。这些事情很难,很危险,可能会让他丢掉性命。但如果不做,他就不是苏锦书的儿子,不是云溪那个蹲在屋檐下看雨的少年。
这些事情,值得他走两千里路。值得他离开云溪的山和雨、离开娘亲的辣子鸡和花椒、离开那棵老黄葛树上挂了三年的知了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