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勒车吱呀的呻吟,是这趟逆风之行唯一被允许的号角,它碾过霜地,驶向天地缝合之处那青灰色的山梁。
当东方的天色由鱼肚白转为清冷的蟹壳青,太阳尚未露头,但地平线已清晰如刀裁时,阿布低声道:"走。"
阿布低声道:"你留下。"额吉点头。图丹和苏和去抬布卷时,被阿布拦住:"苏和也留下。"他顿了顿,像在确认一种老规矩,自言自语地数:"我,你,布卷……行了,单数。"这是古忌——人数须单,送单归双,生死有序,阴阳两分。
勒勒车已备好。家里最温驯、步伐最稳的老牛被套上车辕。
阿布走到牛头前,从车辕上解下缰绳,攥在手里。他拍了拍老牛的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老牛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他牵着缰绳,走在最前头。图丹跟在车侧,巴特尔跟在车后。三个人影——不,两个活人,一个布卷——在灰白的天光里,慢慢往西北方向移。
图丹用一块旧毡片,蘸了额吉递过来的奶,在牛额头抹了三道。老牛打了个响鼻,喷出白气,蹄子踏踏地,竟真的安静了,像被奶香安抚的婴孩。阿布和图丹极其小心地将白布卷抬上车板,放置在正中央。阿布用几根柔软的皮绳将它轻轻固定,既防颠簸,又仿佛只是怕惊扰一场深眠。老牛的眼睛被布蒙着。这不是怕它认路,是怕它看见白布卷,惊了魂魄。阿布说牛的眼睛看得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它若嘶鸣,刚上路的人会回头。
额吉走到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挤的、还带着母羊体温的鲜奶。她没有看车子,而是朝着西北方向,将洁白的奶液呈一道悠长的弧线泼洒在清冷的土地上。"嗤"的一声轻响,奶香混合着地气腾起。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念诵着为远行者开路的古老祝词。这是苏德勒,为灵魂饯行,润泽前路。
巴特尔早已静候在车旁。此刻,它走上前,低下头,用湿凉的鼻子,从白布卷的头部到脚部,极其认真又极其温柔地嗅了一遍。然后,它伸出粗糙而温暖的舌头,在白布卷最上端,相当于额头的位置,郑重地、轻轻地舔舐了一下。像一个沉默的伙伴,在做最后一次气息的确认与无言的告别。做完这个动作,它便退到车旁,目光沉静地望着西北方。
阿布握住了牛车的缰绳。图丹跟在车侧。阿布最后回头,看了额吉一眼。额吉站在毡房门口,晨风吹动她未系头巾的鬓发和朴素的袍角,她的身影在辽远天际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像扎根于此的磐石。她对他们,用力地、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吱呀——吱呀——
勒勒车发出单调而悠长的声响,碾过深秋坚硬的土地,朝着西北方那三道渐次升起的、青灰色山梁轮廓,缓慢而坚定地驶去。巴特尔沉默地跟在车后,步履与车轮的节奏莫名合一。图丹走在牛车左侧,按照规矩,不能换边。送葬路只能直走,不能绕,哪怕前面是泥淖。他听见车轮下压着枯草,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那是夏季最后一片针茅的骨头。阿布不许他回头看,他只能盯着牛尾巴——那尾巴尖上系着一根白布条,是额吉瞒着阿布偷偷系的。"风看得见,"额吉说,"它知道往哪儿吹。"
路途是凝固的寂静。风从西北方毫无遮挡地吹来,带着戈壁碱滩的涩气与凛冽,吹得人面皮紧绷,眼眶干涩。天空是高远得令人心悸的湛蓝,一丝云也无,干净得像被这风反复擦洗过。天地过于宏大,衬得这缓慢移动的一车、二人、一狗,渺小如草芥。
图丹走了不知多久,脚底开始发烫。靴子里的毡袜早被汗浸透了,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块湿透的毡子上,又冷又黏。他想停下来脱了拧一把,但阿布走在前头,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他咬咬牙跟上,脚趾在靴子里蜷了蜷,能感觉到趾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磨——大概是昨天踩碎的干牛粪末子,和汗混在一起,成了泥,糊在脚底板上。
一只沙狐从车前窜过,白尾巴尖在枯草里一闪。阿布立刻停住车,等它彻底消失才走。图丹知道,这是塔奔——狐狸是升天路上的斥候,不能冲撞。他想起小时候阿布教他数牛羊,总说:"数到五,就抬头看看天。"五在蒙古人眼里,是腾格里喜欢听的数字。
他们经过一片洼地,几头尚未转场的骆驼停下了反刍,巨大的头颅转向牛车,温顺的眼睛里一片静默的茫然。一只草原雕在高空盘旋,投下倏忽即逝的阴影,发出一声清冽的长唳,随即振翅向着西北加速飞去,仿佛先行探路的使者。万物静默,却仿佛都在参与这场庄严的经过。
日头渐高,又缓缓西斜,将人与车的影子拉长、变形,像是大地伸出的、挽留而又终于松开的模糊指痕。
日头把影子拉长又压短,他们才越过最后一道山梁。
阿布选定的地方,豁然眼前。那是一片独立而平缓的朝西山坡,背靠更高的山脊,正面毫无遮挡地对着广袤的荒原与天际线,像大地母亲特意伸出的、承接天风的手掌。坡顶开阔,只有贴着地皮生长的、枯黄坚韧的针茅草,在持续不断的风中伏低又挺起,形成一片波浪般的暗金色。这里,是风口。北风可以长驱直入,呼啸而过,带着最原始、最洁净的、来自雪山和苍穹本身的气息。
他们卸下白布卷和几根备好的结实木杆。用木杆搭起一个极其简易、仅能略遮侧风的三角支架,将剩余的白布覆在上面,形成一个开放的"小帐"。他们将白布卷安置在这"小帐"中央,下面垫了厚厚一层从家带来的、气味清苦芳香的干艾草。
最后的仪式,在这以天地为穹庐的敖包上开始。
图丹跪在正前方,阿布站在他身侧稍后。巴特尔走到"小帐"的入口处,面朝西方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如同最后的、忠诚的守卫。
图丹取出带来的一小皮囊鲜奶和一小皮囊阿布珍藏的烈酒。他先敬奶,用木碗盛满,双手高举过顶,朝向西方那无尽延伸的荒原与天空,静默凝望,然后缓缓倾洒在白布卷前的土地上。洁白的奶液迅速渗入干燥的土壤,留下深色的痕迹。接着是酒,浓烈辛辣的气息瞬间被风撕裂、卷走。
日头西斜,将人与车的影子拉长为大地模糊的挽留。他们终于越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是一片被永恒的风所塑造的、赤裸而开阔的山坡——那是萨尔黑为王之地,也是归途的终点。风,在这里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