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浑浑噩噩中,这一日过去了。
羿铎水米不进,彻夜未眠。
陈中和方规怕他脑疾复发,紧张不已。
还好他只是悲痛过度,头脑却没再混乱。方规还是不放心,又拿出辩机大师留下的赤炎土朱,挑了一颗,调好汤药,让他服了下去。
次日起来,羿铎满眼血丝,脸色十分憔悴,好在他情绪虽然低落,说话却依旧清晰,先谢了方、陈二人昨夜的照顾,又商量起回大宁的事。
正在说话间,房门外忽然一阵嘈杂,出来一看,却是牛老汉带着几个人正在客栈里挨门挨户地找人。
看到他们出来,牛老汉疾赶过来,抓住羿铎的手臂,“小英雄,又出大事了!”他嘴角哆嗦着,满面焦急。进了屋里,陈中倒了杯茶水让他先喝了两口,老汉才喘过气来,慌慌张张地讲了起来。
原来,一早起来,就有乡民从县城跑来报信,昨日渡口劫粮的事已经传到了县城,县公大人震怒之下,正在召集军马,只怕过了晌午,官军就要来锣口渡弹压暴乱。如今镇里的乡老族长正聚在他家里,镇中居民已经开始逃离。
此时的羿铎已经知道了家中巨变,他归心似箭,恨不得长出翅膀马上飞回家去。但他仁厚,不忍心丢下乡民不管,和陈、方二人略一商量,就和牛老汉等人一起,又来到了铁匠铺。
这次铺子里聚集的人比上次更多,喧嚣争吵和着哭骂声充斥在不大的厅房中。
“都是你们惹来的祸事!官军来了,如何能饶过我们……”几个乡老正围着昨日那带头的年轻人劈头盖脸地责骂。年轻人反驳不过,满脸闷气,蹲坐在一旁。
“若不是吃了昨天截下的粮,你们还有力气在这争吵?”牛老汉高喊一声,止住众人,指着羿铎三人说:“这三位英雄的身手,昨天大家都看到了,他们刚才已经说了,愿意再来帮助我们。”众人眼中皆是一亮,几个来吵架的乡老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几位爷,官军一来,少不了要烧杀掳掠,我们逃无可逃,还请相救呀……”说着又要颤巍巍地跪下去。
羿铎阻住他们,先问清县城的位置、城中军兵的人数等情况,然后朗声向众人说:
“诸位乡亲,在下姓羿,自幼在北陆从军,我身边这位陈大哥,是当年天雄军的将佐,而这位方先生是中原名士,足智多谋。
我们三人本是路过,正巧碰到了这不平事,本意是帮助本地的百姓讨个活路,恶人要来赶尽杀绝,我们愿意留下来助大家度过这个劫难。但有两条,其一,抵御来犯之军,就要同心协力,不能瞻前顾后,不想抵抗的,可以自行去逃命,但若留下了,就不可再有二心!其二,听了刚才各位所说,来犯之敌估计有百多人,人数并不多,但只靠我三人却也不能杀退敌军,百姓中有些力气的,要随我们一起抗敌,如此,就有打赢之望!”
说完之后,下面众人一片交头接耳,又有声音问道:“我们都是寻常百姓,如何能打赢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官军?”
羿铎回答:“县城来的兵没有经过阵仗磨炼,并不是精锐之师,不难战胜。关键是我们要心齐敢战。”
刚才那个年轻人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这话说得不错,县公的兵,不过是他招募来的地痞乡勇,换了身衣服罢了,和我们有多大差异!”
又有人问道:“可我们镇上的青壮年,这些年来剩下的也就那点人,真能去厮打的,只怕也未必有那么多。”
羿铎答道:“镇里还有数千人的逃荒灾民,他们也一样怕被屠戮,若晓以利害,招募一些敢拼杀的,人数就足够了。”
又是一阵嗡嗡地议论之后,牛老汉站起来问道:“小将军,就算打赢了,可县公以后再派兵来,我们怎么办?三位离开之后,我们又如何是好?”
方规接过话去,回答道:“现在的县公也不过是本地乡绅推选出来的,并无从外地调兵之能……而且,沱河县城里,光是毛家商号的仓库中就屯有几十车的粮食,倒不如趁势把县城占了,你们再重新推选个县公。”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一片喧沸,最后牛老汉拍案而起,“好,逃也是死,打也是死,我们跟着你干!”
下午晌过了,锣口渡镇中一片安静,河对岸的原野上忽然扬起一串尘烟,一队官兵排成长队,踏着干裂的田野向渡口奔来。带队的县尉骑在马上,带着两三个武官走在中间。他们身后还有十几骑的马队,马上皆是穿着黑色紧身衣的毛家商号的护卫,这些护卫身上皆套着软甲,比官军的装具还要精良一些。
到了渡口前,带队的县尉隔河眺望,见对面镇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股浓烟在飘着。河面上只剩下两只渡船,孤零零地横在岸边。
狐疑一番后,县尉发出一声狂笑,“镇里的人都跑了,过河!”
“且慢,小心有诈……”黑衣护卫的头目止住县尉,
“一群快饿死的泥腿子,能有什么诈!再不过河,人就跑远了!抢不回粮食,到你家老爷那里也交代不过去。”县尉眼光中带着不满,瞥了黑衣头目一眼,向后挥手下令,“过河!”
官兵拉过渡船,先由一名武官带着十几个人过了河去,等到他们平安渡河之后,他才又冷笑一声,命令其他官军也开始渡河,又转头对那头目说:“粮是你家的,各位也请吧。”
商号护卫的头目却依旧谨慎,直待大半官军渡过河去,河边只剩下几十人了,才示意自己的人牵着马匹上船。行到河中间时,突然有人高喊,“不好,船漏水了!”接着又有人急呼“水里有人!”,船舱中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进河水,船上马嘶人叫,瞬时陷入慌乱,两艘渡船载着马队在河中打转儿,眼看着就要倾覆。
对岸的高处,此时站出了一个人影,县尉逆着阳光细看,见一个壮实的年轻人正拉满弓弦,瞄向自己这边。“不好!”声音还未落地,刺耳的箭镝声已呼啸而至,正中他的额头,县尉闷哼一声,跌下马来。
“有伏兵!”喊叫声在渡口两岸骤然四起。又有箭矢从高地上连珠射来,那箭如长了眼睛一般,专射带队的军官,官军乱了阵形,在渡口前四处逃窜躲避。而商号的黑衣护卫们多半已经沉在了河水中,他们多是不会游水的北陆人,身上又有甲胄,眼看着在挣扎中,一个接一个地沉入水中。
震天的喊杀声响起,上千人的灾民挥舞着锄头棍棒从镇子后边的街巷中涌出,向散在渡口的官军冲杀过来。高地上,羿铎和陈中二人也放下弓箭,抽刀冲去,加入了战团。官军瞬间被淹没在了嘶吼着的灾民中。
留在河对岸的官军没了头领,也不知如何是好,乱成一团后就要逃散,却发现身后也现出灾民的队伍冲压过来,这些兵卒本是要来掳掠一番,就赶紧回家去了,哪有什么决死拼杀的斗志,见了眼前情景,又无处可逃,纷纷跪地降了。
这一战激烈而短暂,太阳还没下山,来犯的官军就已全军覆灭。
子夜时分,几十里远的沱河县城。
半轮残月藏在月晕之间,残破的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守城的几个兵卒蜷坐在垛口下打着瞌睡,偶有鼾声响起,接着就传来长官的叫骂声,惊得城里的狗儿也爬起来跟着叫唤。
忽有一队火把从锣口渡方向驶来,随着距离近了,还伴有车马喧杂之声。
“他娘的,还让不让人睡了……”城上的瞭望兵揉着通红的眼睛望过去,借着火把的微光,隐约可以分辨出,是上午去平息乡乱的那队人马回来了,队伍后面还多出了一长排遮着油布的粮车。
到了城门下,走在前面的武官高声呼叫,“速开城门,有军粮要送入仓库。”火把的阴影下,虽然看不清这武官的面容,但从他身上的服饰看,显然是本县的军官。
几个守军骂骂咧咧地沿着楼梯下来,打开城门,准备好好地刁难一下那个带头的,好叫他知道点做人的规矩,别再来折腾人家好梦。开了门后,却见那军官面容陌生,守军愣了一下,“你是谁?是哪个队的?”话音还没落下,就被一脚踹倒在地上。那军官一挥手,带着身后的人向城里涌了进去。
城头上燃起火光,又有无数个身影从黑暗中现出,喊杀着冲入城中。这县城本就不大,很快就被火把的光芒和喊杀的声音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