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牛比想象中沉得多。少了一只手之后,平衡成了最大的问题。姚望每走一步,背上的人就往断臂那边滑一分,他不得不用左手死死扣住石大牛的胳膊,指节都掐得发白。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在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旁停下,小心翼翼地把石大牛放下来靠好。那人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脸色白得像浸过水的麻布。胸口的起伏还在,但浅得几乎看不出。
不能就这么背回去。得止血,得处理伤口。
姚望蹲下来,看着自己的左手。光洁的,什么都没有。纹身彻底消失了,那片皮肤干干净净,像从未有过任何东西。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不在皮肤上,不在纹路里,而是在更深的地方。在血管里,在骨头里,在他每一次呼吸时胸口起伏的那个间隙里。
以前用那股力量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东西。纹身是媒介,是开关,是那扇需要推开才能走出去的门。而现在,门没了。墙也没了。那股力量就住在里面,和他的血一起流,和他的心跳一起跳,不需要召唤,不需要凝聚,只要他想,它就在那里。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右手断口处的伤口上。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涌出来,顺着肩膀流到断臂,在那些新生的血肉表层轻轻拂过。疼痛减轻了一些。不是之前那种野蛮的愈合,而是更温和的、更节制的滋养。像知道他在节省。
原来如此。以前那股力量是借来的,用一分少一分,所以每次都像决堤的洪水,收都收不住。现在是自己的了,自己的东西,用起来反而知道省了。
姚望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山脚这一带的植被没有被毒雾祸害过,灌木丛一丛一丛地挤在乱石缝里,高矮不一的杂草长得东一簇西一簇。他把左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让那股力量从掌心渗进泥土里。
感知像水一样漫开。
以前用这种感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能看见轮廓,能看见颜色,能分辨有毒没毒,但总隔着一层。现在不一样了。那些植物的根系、叶片、汁液,像一幅画在他脑子里徐徐展开,每一根叶脉都清晰得像用笔描过。
他“看见”了。就在右手边三尺远的地方,一丛矮小的植物,叶片肥厚,背面泛着银白色的绒毛,根茎处有一团浓郁的绿色光团在缓缓搏动。止血的。
姚望睁开眼,伸手去摘。没有纹身,没有绿光,只是普普通通地用左手把那几片叶子摘下来。力量在需要的时候自然会用,不需要的时候,它就像不存在一样。
他把叶片放在石头上,继续找。
在他左前方五尺左右,一株开着细小白花的植物,根茎处裹着一团淡黄色的光。消炎的。再往远一点,一簇贴着地皮长的藤蔓,叶腋间结着绿豆大小的浆果,光团是暗红色的,凝血的。
他一样一样地摘,左手不太灵便,好几次把叶子捏碎了,汁液淌了一手。那股苦涩的药草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他鼻子发酸。但他没有停。摘完一样,在脑子里记一个位置,再找下一样。
等他捧着那一小把杂七杂八的草叶回到石大牛身边时,天色已经暗了不少。他用石头把叶片捣碎,左手握石头的姿势很别扭,捣一下滑一下,汁液溅得到处都是,真正进到石碗里的只有一小半。
他把捣烂的药糊敷在石大牛身上那些看得见的伤口上——额头那道被岩石划开的口子,肩膀上一大片青紫色的淤伤,还有后背那块被龙尾扫过的地方,皮肤底下全是暗红色的血肿。
药糊敷上去的时候,石大牛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忍忍。”姚望低声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敷完就不疼了。”
他知道会疼。那些药草里的力量正在往伤口里钻,把碎骨头渣子往外推,把淤血化开,把撕裂的肌肉一根一根地接回去。这个过程,比被龙咬还疼。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纹身没了,那股力量只能在他自己体内流转,渗不到别人身上去。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些草摘回来,捣碎,敷上,然后等。
把最后一处伤口敷好,姚望瘫坐在石大牛旁边,背靠着石头,大口喘气。左手的指缝里全是药草的汁液和石大牛的血,黏糊糊的,干了之后绷得皮肤发紧。断臂处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闷闷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
他低头看了看。断口处的皮肤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新肉把那些支棱出来的骨头茬子严严实实地包在里面,形成一个圆钝的、肉嘟嘟的突起。丑是丑了点,但不流血了,也不疼了——只要不去碰它。
他把左手覆在断臂上,让那股温热的能量慢慢流过去,像给一台熄火的发动机点火。力量比以前听话得多,不会一下子涌出来把他抽干,也不会该来的时候不来。它就在那里,像一只蹲在掌心里的猫,你叫它,它就过来;你不叫,它就安静地趴着。
等那股胀痛消下去,姚望重新把石大牛背起来,继续往来时路走。左手托着那人的腿弯,断臂抵在他背上,用身体的倾斜来维持平衡。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那些敷在石大牛伤口上的药草正在起作用。他能感觉到——不是用感知,而是用后背。背上那人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浅喘,而是真正的、活人的呼吸。沉沉的,稳稳的,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拍在岸上。
姚望低着头,盯着脚下那条若隐若现的路。
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碎石越来越少,杂草越来越密。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鲜的、带着水汽的青草香。他认得这个味道。河边的味道。快到河谷了。
他抬起头,果然看见了那条河。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铺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一条暗金色的绸带。河对岸那片草地还在,绿油油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背着石大牛走过河,走过那片草地,走进那条来时走过的小路。路两边的灌木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露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石大牛垂下来的脚尖。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片歪斜的木屋。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黑黝黝的轮廓蹲在山谷里,像一群睡着了的老兽。
姚望在石大牛家门口停下来,用肩膀顶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走到床边,把背上的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来。石大牛的脑袋挨上枕头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过去了。
姚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边,冷冷地闪着光。
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坐下来。左手垂在膝盖上,断臂搁在腿边。远处的山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团比夜更深的黑蹲在天边,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山里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得那些木屋的屋顶沙沙地响。姚望闭上眼睛,让那股温热的能量在体内慢慢流转。不需要刻意引导,不需要费力控制。它就在那里,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每一次呼吸时胸口起伏的那个间隙里。像血液,像心跳,像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东西——从泥土里长出来,在风里摇晃,在夜里安静地呼吸。
像他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