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背着苏晓,沿着公路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找到了一处桥洞。
他小心翼翼地把苏晓放下来,靠着洞壁坐好,又翻出那些个从实验室带出来的包。食物、水、药品……一样样摆在地上。他用手机搜索了一番,最后选定了头孢曲松,一类安全的广谱抗生素,不需要皮试,一天一次就行。
陈凡拆开包装。瓶子里是白色的粉末,像细盐。他在网上找到护士打针的教程,视频里的护士动作熟练,针头扎进血管,推药,拔出,一气呵成。他照着做,手抖得厉害,针头刺破苏晓手臂皮肤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她烧得太厉害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把针推进去,推完,拔出,用棉球按住针眼。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只有这个。
做完这些,他又给苏晓喂了些水。她的嘴唇干裂,水从嘴角流出来,他用袖子擦掉,再喂,直到她咽下去一些。
然后他靠在洞壁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尖啸声吵醒的。
消防车的警笛,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陈凡猛地睁开眼睛,他探出头,看见几辆消防车正朝着那个方向开去,而那个方向,正是挂着“新新面粉厂”牌子的实验室。
终于被发现了吗?
他缩回桥洞,靠着墙,听那声音渐渐远去。
他没有回去看。一是苏晓还需要照顾,二是他看过一些犯罪小说,说犯罪者总喜欢回去案发现场看热闹,然后就被抓住了。他不去。他不会犯这种错。
陈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平静的状态。
他摸出那枚黄水晶,握在掌心,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水晶之中,开始重新构建程式。之前为了腾出空间做项目,他把预测程式抹掉了,现在要重新写回来。
预测未来1秒的事情。
只要1秒就够了。在危急时刻,1秒的主动权,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程式一层层叠加,能量咬合,逻辑闭合。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黄水晶里已经重新运转起那个预测程序。它只能预测1秒后的事,但1秒,有时候就是一辈子。
他把水晶收好,盘点了一下面前的东西。
食物,水,药品。省着吃,可以撑一周。他给自己留了最少的量,其他都留给苏晓。她需要营养,需要恢复,他自己随便垫一点就行。
然后他打开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同事的、领导的、叶初的、叶初发了十几条,从“陈凡你怎么不来上班”到“你没事吧”到“阿渊说你没事了,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他一条条看过去,然后开始回复。
“和女朋友放假爬山,迷路困山里了,山里没信号,也没带vr眼镜,走了好几天才绕出来。山里晚上太冷,我们俩都病了,暂时请假一周。让大家担心了。实在抱歉。”
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没有再开。
他不能被找到。至少现在不行。
陈凡拿起那张名片。
介于纸张和金属之间的材质,诡异的纹路像一张神经网络,枝节蔓延,密密麻麻。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出来。
如果肉眼看不出来,那冥想呢?
他闭上眼睛,收敛心神,像当初第一次感应黄水晶那样,让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安静的虚空。这一次,他是去感应那张名片。
果然有用。
那些纹路在意识深处活了,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缓缓流动,最终指向一个坐标。陈凡熟悉那种格式。那不是现实的坐标,是VR虚拟世界的坐标。
他睁开眼,把坐标记在心里。等苏晓好一点,他就去看看。
“陈凡……”
声音很轻。
陈凡猛地转头,看见苏晓睁开了眼睛。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神涣散无光,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不知道在看哪里。
“苏晓。”他凑过去,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她的身体很烫,呼吸又浅又急。发烧感染只是一个方面,更重的是那些事——被绑、被切掉手指、杀人、看着陈凡杀人,那把刀上的血,到现在好像还沾在她手上。
受害者与加害者,她都在那一夜里体验到了极致。
而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单纯普通、未经世事的小女孩。
陈凡把她抱紧,把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语言在这一刻很是苍白。
苏晓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变缓,又睡了过去。
陈凡没有动。他靠着洞壁,抱着她,看着洞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也许永远回不到从前。但他也回不到从前了。他们的生命都被那场噩梦污染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
但他还抱着她。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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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叶初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阿渊,陈凡他没事了吧?”他第五遍问这个问题。
谢渊靠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头也没抬:“不要着急。我已经让米沙埃尔去处理了。”
正在这时,叶初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陈凡,写着:“和女朋友放假爬山,迷路困山里了,山里没信号,也没带vr眼镜,走了好几天才绕出来。山里晚上太冷,我们俩都病了,暂时请假一周。让大家担心了。实在抱歉。”
叶初看着这条信息,总算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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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时候,陈凡开始密切关注“新新面粉厂”的后续报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翻遍了安通县本地的新闻网站,没有一条关于面粉厂火灾的消息。一个面粉厂烧成那样,怎么也该上县里的新闻,但就是什么都没有。
这就很不正常了。
而且他发现,这几天偶尔有几架直升机在附近盘旋。不是路过,是来回绕,像在找什么东西。
陈凡不敢赌。他背着苏晓,把所有东西都收好,钻进了桥洞下方一个不知谁挖的坑洞里。洞口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倒是宽敞一些,刚好能躺下两个人。
他把自己和苏晓塞进去,用背包挡住洞口,然后关掉了手机。
被直接观察到在现场附近鬼鬼祟祟,那是直接嫌疑人。手机定位吗?一个基站覆盖那么多手机用户,怀疑到自己头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不想冒任何风险,还是关掉了手机。
等直升机撤了,他就带苏晓回家。
他在黑暗里躺着,听着头顶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苏晓在他旁边昏睡着,呼吸平稳了一些,烧也退了不少。
他盯着洞顶的泥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
苏晓的手指,断了三根。他一定要想办法让她长回来。这个世界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光影之下,还有另一面,宏大得他连边都没摸到。
或许他摸到了一点点。
因为这两天有个巨大的惊喜,他的能力不再是之前那个随机到无语的状态了。而是十有八九都能成功,而且随着意识他可以控制威力和范围的大小。
他试着切断了坑洞外一根手臂粗的树枝,断面光滑得像被刀削过。他又试着只切入树干的二分之一,果然只切入了一半。
如果,他的能力在绑架之前就能做到这样,那一切都会不一样。或者说,他们的实验成功了。对他的折磨,真的刺激了他的能力成型。
他闭上眼,不再想这些。
等回去再说。
陈凡戴上VR眼镜,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虚拟世界。主城的初始大道依旧宽阔宏伟,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没有停留,直奔第三层。
主城有三层。第一层是初始状态的主城,由初始大道和两侧一开始就有的各种VR社区以及运营商无限科技VR社区组成,有点像官方本体和官方划分的分区。第二层由各国和各大集团的VR社区组成。第三层就是一些小型的、私人的VR社区。
当初叶初那个“可爱的小可爱”就在第三层。如今坐标显示的这个位置,也在第三层,不过紧靠着第二层。
VR社区建立时选择坐标只能一层一层紧挨着往外扩展,所以整个城不是方的,是圆的。越是建立时间早的社区,越靠近内圈。建立晚的,只能在外圈。
而这个坐标紧靠第二层,说明这个社区建立的时间,大概有两年多了。
陈凡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门很不起眼,夹在两栋高大的建筑之间,像被挤在缝隙里的一棵杂草。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
里面不大,摆着一张旧桌子,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趴在桌上睡觉,脑袋枕着胳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陈凡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人动了一下,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编号,核对一下。”声音沙哑,像刚睡醒。
陈凡想了想,说:“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没有编号。”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野生的?”
说完之后,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摸了摸鼻子,从桌子后面绕出来。
“这边走,新人都要去登记一下。”
他走到左边的墙边,用手在木门上划了一个圈,门开了。
陈凡跟进去。
和无限科技的VR社区一样,空间是嵌套的。实际空间并不是主城分配的那一点位置,里面都是独自开辟的空间,可大可小,随心而定。他听云倾亿说过,整个虚拟社区二层和三层的坐标以及空间开辟权,都被那个黑心的酉钱以极其离谱的价格拍卖出去了。
门后是一个大厅。
空间很大,但人很少,稀稀落落站着坐着几个,看起来都不太像来喝茶聊天的。大厅正中央悬浮着几个大字,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华夏能力者联盟。
陈凡脑中一震。
这到底是什么组织?他不会刚炸了狼窝,又进了虎窝吧?
“您好,我是接待员03号。”
一个年轻女孩走上前,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干净清爽的脸。她看起来不到二十五,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很甜,但眼神很利,像一眼就能把人看透。
“请来这边,我们需要核验一下您的信息,确保您不是间谍之类的。”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礼貌又带着一丝歉意,“很抱歉,现在一般新人都是老人引荐来的,很少像您这样独自一个人找过来的。”
陈凡跟着她往里走,趁机问:“我不是什么间谍。确切说,我都不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只是无意间得到一张名片,获得了上面的坐标,找到了这里。”
03号笑了笑:“如同您看到的,这里是华夏能力者联盟。就是整个华夏,能力者联合起来组成的一个组织。跟什么作家协会啊,商会啊,性质差不多一样吧。”
陈凡心中一惊:“都是能力者?一共有多少能力者?”
03号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前方一个圆形的平台:“请站到这个圆台上,通过我们的核验,我们才能告知您更多。请见谅。”
陈凡犹豫了一瞬。他看了看四周,大厅里那几个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但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地张望。他迈步站了上去。
一个光圈从脚下升起,缓缓扫过全身。
03号盯着面前的虚空。那里应该有一块只有她能看到的屏幕。她的表情从职业化的微笑变成专注。
“陈凡先生,23岁,华夏人,目前就职于无限科技……”她顿了顿,“没有任何可疑记录。恭喜您,核验通过。”
陈凡从圆台上走下来,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03号示意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刚才已经讲过了,我们是华夏能力者联盟,成立于两年半之前。”她顿了顿,“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那时候能力者开始逐步出现,一开始很少,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我们统计过能力者出现的数量,和自杀率的上升曲线,居然是完全一样的。”
她说着,对陈凡眨了眨眼睛。
陈凡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想起几个月前看过的那个新闻。近五年来,自杀率呈指数级增长,那根陡峭的曲线他到现在还记得。没想到能力者的增长,居然也是这个曲线。
到底出了什么事?
03号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一开始,能力者还很少,没有整体抱团,只有私下的小团体,大多数都是一个人。直到后来出了问题——”
她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出现了能力者猎人。他们专门抓捕这种单个的能力者。随着这种事情愈演愈烈,能力者为了确保彼此的安全,组建了华夏能力者联盟。”
她指了指头顶悬浮的那几个大字。
“我们利用不同能力者的能力构建了联盟这个网络,组建了几个战斗小组,把刚觉醒的或者不善于战斗的能力者保护起来。”
她看着陈凡,语气平静。
“自此,能力者猎人猖狂的狩猎才告一段落。”
陈凡坐在那里,只觉得这个世界,果然比他想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