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牛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被蛇咬的刺痛,也不是被龙尾扫过的闷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胀。像有无数根细针扎在每一寸肌肉上,慢慢捻,慢慢转,把他从昏迷的深水里一点一点地拽上来。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屋顶。
茅草铺的,黑乎乎的,有几处漏了洞,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光。他盯着那些洞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儿,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然后他闻到了药草的味道。
苦涩的,浓烈的,混着一点血腥气和泥土的腥味。那味道从他脸上、肩上、背上蒸腾起来,热烘烘的,像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厚厚的泥浆里。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试着动了一下腿——也能动。但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每一块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嘎吱作响。
他偏过头。
然后他看见了姚望。
那个人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左腿伸得直直的,右腿蜷着,断臂搁在膝盖上。他的姿势很奇怪,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是死死抓住泥土的树。黑袍上全是灰白的粉末和干涸的血迹,左手的指缝里还残留着暗绿色的草汁。脸侧向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匀。
他在睡觉。
石大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断臂。
右臂从腕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袖子空荡荡地垂下来,被折叠了一下塞进腰带里,免得拖在地上。断口处裹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已经被血和药汁浸透了,边缘翻着暗黄色的卷。
石大牛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那条尾巴。想起自己像一只被拍飞的虫子,撞在崖壁上,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想起那支箭——他射出去的那支箭,没入地龙眼睛的那支箭。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上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早上,想起他爹摸着他说“等爹回来,给你带龙牙”。
然后他想起姚望说“等着”。
石大牛的眼睛突然酸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那么躺着,盯着姚望的断臂,盯着那个人靠着墙的、奇怪的、倔强的姿势,盯着那些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暗绿色草汁——那些草汁已经干了,绷在他皮肤上,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那些草药是他采的。这个念头劈开石大牛脑子里所有的混沌,像一道闪电。是他采的。他一只手,爬到山上去,把我背下来,然后采药,捣碎,敷在我身上。他的右手没了,他用左手。他什么都不会,他连这个世界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用左手,一把一把地摘,一把一把地捣,把那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草叶子敷在我身上,然后坐在这里,靠着墙,等了一夜。
石大牛的眼眶热了。他使劲咬着牙,把那股从胸口往上涌的东西死死压住。但他压不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像是自己有主意一样,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慢慢地、轻轻地,碰了碰姚望垂在膝盖上的那只左手。
姚望的指尖很凉。指缝里的草汁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硌手。
石大牛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就在这时,姚望动了一下。他的头从墙上微微抬起,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大牛?”
石大牛的手缩回去,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恩人。”
姚望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但里面那点亮光还在。他盯着石大牛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醒了?”
“醒了。”石大牛说。
“疼不疼?”
“……不疼。”
“放屁。”姚望说,声音轻得像叹气,“我捣那些药的时候试过,疼得我手抖。”
石大牛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了形,带着一点哭腔,又被他生生咽回去了。
姚望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一个靠着墙,一个躺着。屋外的天光从茅草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们中间那片泥地上,照出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恩人。”石大牛开口了。
“嗯。”
“你的手……”
姚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沉默了两秒。
“被吃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石大牛的眼眶又红了。
“都怪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要是不上去,不射那一箭,你就不用——”
“大牛。”姚望打断他。
石大牛闭上嘴。
姚望看着他的眼睛。
“你那一箭,射得好。”他说,“射得准。二十年了,没人能射中它。”
石大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躺在那儿,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进耳朵里,淌到枕着的干草上。他没有出声,只是那么躺着,让那些攒了二十年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
姚望没有劝他。他只是把左手从膝盖上移开,慢慢地、不太灵便地,搭在石大牛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指缝里还有干涸的草汁,硬硬的,硌手。石大牛反手握住它,握得很紧。
屋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有鸟叫了,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叫声,而是真正的鸟叫,脆生生的,从山谷那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石大牛哭完了。
他松开姚望的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
“恩人。”他说,声音还哑着,但稳了很多。
“嗯。”
“地龙呢?”
姚望看着他。
“死了。”
石大牛愣住了。
他盯着姚望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说笑的痕迹。但他没有找到。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很疲惫,但很平静。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林子,焦黑的地上已经冒出了新的草芽。
“死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死了。”姚望说,“你射中了它的眼睛。然后我用了一些……办法。”
石大牛沉默了很久。
“我想去看看。”他最后说。
姚望点点头,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左手本能地去扶床沿,稳住了。石大牛看着他的背影——黑袍上全是灰白的粉末和干涸的血迹,右臂的袖子空荡荡的,被他折起来塞在腰带里。那个背影很瘦,很单薄,但站得很直。
石大牛掀开被子,咬着牙坐起来。全身的骨头嘎嘣响了一遍,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站起来了,比姚望晃得更厉害,扶了两次墙才站稳。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木屋。
阳光猛地砸下来,刺得姚望眯起眼睛。石大牛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山谷外走。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条龙。
几十丈长的躯体躺在乱石堆里,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死灰色的光。那块砸塌它颅骨的巨石还压在上面,黑色的血在石头下面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已经干了,苍蝇在上面嗡嗡地转。
石大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只被自己射穿的眼睛。箭还插在里面,箭杆上沾满了黑色的血,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着那两根黑色的角,看着那些碎裂的鳞片,看着那条让他怕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梦里梦了二十年的尾巴,软塌塌地拖在碎石里,像一条死蛇。
他以为他会哭。他以为他会跪下来,会笑,会骂,会对着那条龙把二十年攒的话全倒出来。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像看一个终于做完了的噩梦。
风吹过来,带着那股新鲜的、干净的、没有毒雾也没有血腥的味道。石大牛深深地吸了一口,吸得胸口发疼。
“爹。”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姚望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看着那条龙,一个看着那个看龙的人。
过了很久,石大牛转过身,看着姚望。
“恩人。”他说。
“嗯。”
“我爹说,龙牙能做护身符。”
姚望愣了一下。
石大牛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起来了。
“你那枚护身符碎了。”他说,“我听见了。炸开的时候,我在梦里听见了。”
姚望没说话。
“得赔你一个。”石大牛说。
他转过身,朝那条龙走过去。脚步还有点踉跄,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龙头前,蹲下来,看着那两根从颅骨上伸出来的黑色长角。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根。
“这东西,够硬。”他回头冲姚望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泪,也带着光,“做一个护身符,能用一百年。”
姚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得先把它弄下来。”
石大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等着。”他说,声音很亮,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村口等父亲回家的小孩,“我这就去借锯子。”
姚望只是摇摇头。
“不用。”他说。
石大牛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来看他。那眼神里写着疑惑,也写着一点不安——恩人是不是觉得他的龙牙配不上那枚护身符?
“我的手臂,”姚望抬起左手,指了指断臂处那团被药草裹着的、圆钝的突起,“一周就能长回来。”
石大牛愣住了。
他盯着那截断臂看了很久,像要把那团被药草裹着的肉疙瘩看穿。他见过有人被凶兽咬断手,见过有人被毒雾烂掉脚,见过战场上回来的残废老兵,断口处永远是一个丑陋的、蜷缩的疤。他这辈子没听说过——手断了,还能长回来。
“一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得像在梦里。
“嗯。”姚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他能感觉到,就在那些新生的血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不是黑雾,不是那股绿色的力量,而是他自己——他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血管、自己的皮肤。那股力量只是给了它们一个信号:回来。
石大牛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手里那根从地上捡起来准备去借锯子的木棍,又放回了地上。
“那就不借锯子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姚望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没说话。
“等你的手长回来,”石大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张脸上的眼泪还没干透,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带着一点释然,一点庆幸,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咱们一起去拔它的牙。”
姚望愣了一下。
“一起?”
“一起。”石大牛说,“一只手拔不下来,两只手也不行。你得有两只手,我帮你扶着,你使劲拔。那头龙死都死了,还怕它咬人不成?”
姚望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说,“一周后,一起去。”
石大牛咧嘴笑了。那笑容很亮,比头顶的太阳还亮。他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还沾着血污的手,在阳光下摊开。
姚望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草汁,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叶。他伸出手,握住了石大牛的。
两只手,一只粗糙,一只残缺,在阳光底下握在一起。
“走吧,”石大牛说,松开手,转过身往山谷里走,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回家。我给你弄点吃的。你这一周得好好养着,把那只手养回来。”
姚望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都朝着山谷的方向。
“吃什么?”姚望问。
“野菜糊糊。”石大牛头也不回地说。
“又是野菜糊糊?”
“有得吃就不错了。”石大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等你的手长回来,咱们去拔了龙牙,卖了钱,天天吃肉。”
姚望笑了一声,很轻,但很真。
“行。”他说,“天天吃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歪斜的木屋。屋顶上的茅草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远处那条龙躺在乱石堆里,鳞片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和那些散了二十年的骸骨一起,慢慢融进这片土地的底色里。
七天。
姚望坐在石大牛家门口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板上,看着自己的右手。
三天前,断口处长出了一截白生生的骨头茬子,像刚冒头的笋尖。
五天前,骨头上开始缠绕红色的肉丝,一条一条,细细密密的,像织布的梭子来回穿梭。
昨天,手掌的雏形已经出来了,五根手指蜷在一起,像还在娘胎里的婴儿。
今天——
他试着张开那只手。
新生的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手指不太听使唤,动起来像生了锈的机械,一卡一顿的。但它在动。
石大牛蹲在旁边,端着碗野菜糊糊,看得眼睛都直了。
“真长出来了……”他喃喃道,像在说给自己听。
姚望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新生的皮肤上没有茧子,没有伤疤,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再松。
“还不太灵活。”他说。
石大牛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多练练。”
姚望低头看那碗糊糊。稀的,能照见人影,几片菜叶子浮在上面,绿得发蔫。
“又是这个?”他抬头看石大牛。
石大牛挠了挠后脑勺:“明儿就去拔龙牙。卖了钱,吃肉。”
姚望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把碗递回去。
“走吧。”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那只新长出来的右手,“现在就去。”
石大牛愣了一下:“不是说明天……”
“我等不了了。”姚望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想吃肉。”
石大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行。”他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拔牙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山谷,朝那条龙躺着的地方走去。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的山尖上,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已经散干净了,露出青黑色的岩石和一道深深的裂缝。
姚望走在前面,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
石大牛走在后面,腰间别着一把从邻居家借来的旧锯子,锯刃上还有几点锈斑。
“恩人。”他在后面叫。
“嗯?”
“你那手,能握东西不?”
姚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新生的皮肤上沾着一点草汁,是刚才端碗时蹭上去的。他试着握拳,又松开。
“能。”他说。
石大牛从腰间抽出那把旧锯子,递到他面前。
“试试。”
姚望接过锯子。新生的手指扣住锯柄,有点滑,握不太紧。他加了几分力,指节泛白,锯柄在掌心硌出一道红印。
“还行。”他说。
石大牛点点头,把锯子拿回去,重新别在腰间。
“那就行。”他说,“到了你负责拔,我负责锯。那只手要是累了就换左手,别逞强。”
姚望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他们走到那条龙跟前。
它还在那儿。鳞片上的光泽已经彻底暗了,变成一种灰扑扑的、像旧铁皮的颜色。苍蝇在那些碎裂的鳞片缝隙里钻进钻出,发出嗡嗡的响声。那股血腥味已经淡了很多,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种干燥的、像晒干的骨头一样的味道。
石大牛站在龙头前,盯着那两根黑色的角看了很久。
“真大。”他说。
姚望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那两根角。每根都有他手臂粗,从颅骨上直直地往前伸,尖端锋利得能刺穿岩石。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冷冷的、金属般的光泽。
“你爹说的对。”姚望说,“能做护身符。”
石大牛没接话。他蹲下来,摸了摸那根龙角,又拍了拍龙颅骨上那块被砸塌的地方。那块石头还压在上面,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得先把石头弄开。”他说。
姚望走到石头另一边,把左手按在石头上,右手也按上去——右手使不上太大力,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一、二、三——推!”
两个人咬着牙,把那块巨石从龙颅骨上推下去。轰隆一声,石头滚进乱石堆里,砸起一片灰尘。
龙颅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颅骨碎了,黑色的血痂和碎骨头渣子混在一起,苍蝇嗡地一下炸开了。
石大牛捂着鼻子退了一步,等那些苍蝇重新落回去,才凑近看。
“角是长在骨头里的。”他指着龙角根部那一圈深深的骨槽,“得把周围的骨头锯开,才能把角取出来。”
姚望看了看那把旧锯子,又看了看那圈比人脑袋还粗的骨槽。
“你锯。”他说,“我帮你扶着龙头。”
石大牛点点头,把锯子从腰间抽出来,对准骨槽的边缘,开始锯。
锯刃吃进骨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那声音很涩,像在锯一棵老树。骨粉簌簌地落下来,灰白色的,落在地上的血痂上,被风吹散了。
石大牛锯得很慢。那把锯子太旧了,齿都钝了,每锯一下都要使劲往后拽,再使劲往前推。他的胳膊上青筋暴起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姚望用两只手扶着龙头,把那些被锯子震得晃动的碎骨头稳住。右手使不上太大力,但能感觉到那些骨头的震颤,一下一下的,从指尖传进掌心,从掌心传进手腕。
锯了大约一刻钟,骨槽被锯开了一道口子。石大牛停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歇会儿。”他说。
姚望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指节。
“你这锯子太钝了。”他说。
“有的用就不错了。”石大牛蹲在地上,拿那把锯子在石头上蹭了蹭,把那些卡在齿缝里的骨粉磕掉,“隔壁老王头就这一把,还是他爹留给他的。”
姚望没说话,抬头看那根龙角。阳光从角尖上滑过去,在根部投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里,骨槽上的那道口子像一道刚裂开的伤口,灰白色的骨粉在风里慢慢飘散。
“大牛。”他开口。
“嗯?”
“你爹那枚护身符,是用什么做的?”
石大牛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他没来得及说。”
他把锯子重新架在骨槽上,继续锯。嘎吱,嘎吱,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像某种古老的、单调的歌。
“可能是某种凶兽的牙。”他一边锯一边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出去打过猎,去过很远的地方。那东西就是他那时候得的。他说是一个老朋友送的,能用三次。”
嘎吱,嘎吱。
“他用了两次。一次是救我娘,一次是救村里一个小孩。两次都是用在那头龙闹起来之前。后来龙闹起来了,他说要上山,我说把那东西带上,他说不用,说还剩一次,留着给我。”
嘎吱,嘎吱。
“然后他就走了。”
石大牛停下来,喘了口气。那把锯子卡在骨缝里,他使劲往外拽,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后来那东西就一直在你身上。”姚望说。
“嗯。”石大牛把锯子重新架好,继续锯,“我带着它二十年,一次都没用过。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用一次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嘎吱,嘎吱。
“那天在山上,”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看见那条尾巴扫过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该用了吧。都到这会儿了,还留着干什么。”
姚望看着他。
“然后你醒了。”石大牛说,手上的锯子没停,“我还没来得及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嘎吱,嘎吱。
“再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你坐在那儿,手没了。”
他的声音突然有点哑,但锯子没停。
“那东西,碎了就碎了。”他说,“本来就是留着保命用的。你救了我的命,它就该碎在那儿。”
姚望沉默了很久。
“大牛。”他说。
“嗯。”
“那枚护身符,是你爹留给你的念想。”
石大牛的锯子停了一下。
“念想是放在心里的。”他说,“不是搁在盒子里的。”
他把锯子从骨缝里抽出来,吹了吹上面的骨粉,重新架好,继续锯。
嘎吱,嘎吱。
“我爹走了二十年,我带着那东西二十年。现在我不用带了。”他抬起头,冲姚望咧嘴笑了一下,“我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了。我爹要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姚望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照在石大牛脸上,那张被毒雾熏过的、被风沙吹过的、被二十年苦日子磨出来的脸,在那一刻,亮得像一面刚擦干净的铜镜。
嘎吱,嘎吱。
锯刃终于吃透了最后一层骨头。那根龙角从颅骨上松脱,歪歪斜斜地倒下来,姚望伸手接住,抱在怀里。比他想象的沉,入手冰凉,像抱着一根刚从深冬里捞出来的冰柱。
石大牛放下锯子,喘着粗气,看着那根角。
“成了。”他说。
姚望把龙角竖在地上,比自己还高出一截。阳光从角尖一路滑下来,在那些细密的纹路上留下一道道流动的光斑。
“还有一根。”他说。
石大牛咧嘴笑了一下,把锯子重新架在另一根角上。
“锯。”他说。
嘎吱,嘎吱。那声音又开始在山谷里回荡。
姚望抱着那根已经取下来的角,站在旁边,看着石大牛锯。新长出来的右手按在角上,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地往上旋,每一圈都记录着这条龙活了多久,吃了多少东西,喷了多少毒雾,睡了多少个无人敢靠近的日夜。
它死了。那些纹路不会再长了。
“恩人。”石大牛一边锯一边说。
“嗯。”
“这龙牙,能做两个护身符。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姚望低头看着那根角。
“给你爹做一个。”他说。
石大牛的锯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姚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给我爹?”
“嗯。”姚望说,“你不是说,他想要一个龙牙做的护身符吗?”
石大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锯。
“行。”他说,声音有点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给我爹也做一个。把他的那份,补上。”
嘎吱,嘎吱。
锯刃在骨头里慢慢推进,那些灰白色的骨粉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地上的血痂上,落在碎石缝里,落在阳光底下。
风吹过来,把它们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