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大殿,前面出现一道石门。
比之前所有的门都大,都高。三丈高,两丈宽,整块巨石雕成。门上没有符文,没有花纹,只有一个图案——一只眼睛。
巨大的眼睛。
刻在门正中央,和真人眼睛一样大。眼珠是凸出来的,黑得发亮,像真的在看着外面。
沈寒舟站在门前,看着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不是沈寒舟推开的,是自己开的。
从里面向外,慢慢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大得看不见边际。洞顶高得望不到顶,被黑暗吞没。四面墙壁向远处延伸,延伸进无尽的深渊。
空间中央,有一座高台。
石头的,黑色的,一层一层往上垒,垒了九层。每一层都有三丈高,九层就是二十七丈——像一座小山。
高台最顶上,放着一把椅子。
石头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服。
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发亮。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嘴。
那张嘴,正在笑。
玄老鬼。
他就坐在那里,高高在上,俯视着下面的一切。
俯视着沈寒舟。
沈寒舟站在门口,抬头看着他。
隔着一座高台,隔着二十七丈的距离,隔着满地的——
尸体。
高台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跪着的尸体。
成千上万,数不清有多少。它们跪在地上,跪在石头地面上,跪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但它们的头,全朝着一个方向——高台顶上,玄老鬼的方向。
万尸朝宗。
沈寒舟的观阴疤开始发烫。
他用那只还没全瞎的左眼,一个一个看过去。
那些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清代的官服,有的穿着民间的布衣,有的穿着破烂的寿衣。有的已经烂成白骨,有的还保持着刚死的样子,有的半烂不烂,半边脸是肉半边脸是骨头。
它们的眼睛,全是闭着的。
但沈寒舟知道,它们会睁开。
等玄老鬼一声令下,它们就会睁开。
然后站起来。
然后扑过来。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迈步,走进那个圆形空间。
脚下踩到的,是石头。
冰凉冰凉的石头。
他一步一步,从那些跪着的尸体中间走过。
左边是尸体,右边是尸体,前面是尸体,后面也是尸体。成千上万,密密麻麻,把他围在中间。
但它们没有动。
只是跪着。
闭着眼睛跪着。
沈寒舟走了很久。
久到数不清走了多少步。
久到那些尸体,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终于走到高台下面。
抬头,看着那九层石台。
很高。
每一层都有三丈。
九层,就是二十七丈。
他爬不上去。
但他必须上去。
因为玄老鬼在上面。
因为第一阴穴的真相,在上面。
因为他所有问题的答案,也在上面。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开始爬。
第一层。
那些尸体跪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第二层。
他开始喘气。
第三层。
他的腿开始抖。
第四层。
他的手开始流血。
第五层。
他停下来,回头看。
下面,那些尸体还是跪着。
但它们的头,慢慢抬起来了。
一点一点,往上看。
看着他的方向。
沈寒舟转回头,继续爬。
第六层。
第七层。
第八层。
爬到第九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因为第九层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尸体。
穿着黑袍的尸体。
和沈寒舟一模一样的黑袍。
那张脸——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是他的脸。
但那具尸体的眼睛,是闭着的。
它站在第九层边缘,正好挡住上去的路。
沈寒舟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身后,玄老鬼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认识吗?”
沈寒舟没有说话。
玄老鬼笑了。
“那是你。”
“三十年前的你。”
“你师父死的那天,你本来也该死的。”
“但你没死。”
“你的魂,分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你身体里,活到现在。”
“一半掉进阴穴里,变成这个东西。”
“变成守第一阴穴的尸。”
他顿了顿。
“现在,你要上去,就得杀了它。”
“杀了你自己。”
沈寒舟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血红。
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血尸一样,血红的眼睛。
它看着沈寒舟。
看着这个自己。
然后它张开嘴,用和沈寒舟一模一样的声音,说:
“你……来……了……”
沈寒舟的手,握紧了枯骨杖。
他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三十年前的我?”
那东西点头。
“是。”
“那……你还记得什么?”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
“记得师父死的那天。”
“记得他被人带走。”
“记得你哭了一夜。”
“记得你发誓要救他。”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
那是他一个人的记忆。
没有人知道。
连师父都不知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这个东西知道。
因为它就是他。
三十年前的他。
沈寒舟看着它,问:
“你恨我吗?”
那东西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沈寒舟说:
“恨我丢下你。”
“恨我一个人活着,把你留在这里。”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和沈寒舟笑起来一模一样。
“不恨。”
“你活着,我才能在这里等你。”
“等了你三十年。”
沈寒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看着那个自己,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然后他问:
“我要上去,必须杀你?”
那东西点头。
“必须。”
沈寒舟沉默了。
那东西看着他,说:
“动手吧。”
“杀了我,你就能上去。”
“杀了玄老鬼。”
“救师父。”
沈寒舟举起枯骨杖。
对准那个自己。
对准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东西。
期待。
期待他动手。
期待他杀了自己。
期待他走上去。
沈寒舟闭上眼睛。
枯骨杖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