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口袋里拿出铁丝时,雨刚好停了。小区门口的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反着光。保安大叔换了姿势,翘着腿刷手机,声音开得很大,传来“家人们谁懂啊”的叫声。她没多看,直接往楼道走,脚步轻但没慢。
那张六岁生日照还在内衣夹层里,贴着胸口。边角有点卷,硌得慌。她知道不能一直带着,但现在不敢回屋开灯找地方藏。万一有人盯着呢?那个“未知号码”能发照片过来,说不定也能看到家里开了几盏灯、亮了多久。
她从小区后门的小巷绕出去,走了半圈到街角的煎饼摊。王姨的三轮车已经摆好,铁皮棚擦得很亮,炉子上的锅滋啦响,葱花和面糊的味道混着凉气扑来。这摊她吃了三年,王姨不用香精,辣酱是自己做的,薄脆现炸,连包装纸都比别家厚一点。
“哟,今天来晚了。”王姨头也没抬,铲子翻着饼,“昨天地铁口没见你,我还以为你不吃煎饼了。”
林晚站着,手抓着帆布包带子,没松。“没去地铁。”她说,“走路回来的。”
王姨“嗯”了一声,把鸡蛋抹匀。“加酱吗?老样子?”
“要。”
王姨挤了甜面酱和辣椒油,撒上葱花香菜,动作很快。等她把煎饼卷好装进纸袋,林晚伸手去接,却发现包拉链开了条缝——一指宽,不多不少。
她手指顿了一下。
王姨递过袋子,看了一眼她的包。“风吹的吧。”她说,“早上风大。”
林晚接过煎饼,没吃,低头拉开拉链看里面。笔记本不在原来的位置。她平时放外侧夹层,现在却在最里面的防水袋里,还被一本旧杂志压着,像是被人动过又想藏好。
“你动我包了?”她问。
王姨正在擦锅,抹布来回两下。“阿强昨晚给我发消息,说你被人盯上了。”她语气平常,像在聊天气,“我看你天天带着本子,万一丢了或被人抢了怎么办?我就先帮你收着,等这阵子过了再给你。”
林晚没说话。她捏着纸袋的边,手指有点僵。
“听姨一句劝。”王姨把抹布挂回车把,转头看她,“有些事知道太多会出事的。你现在做的事,不是写文章吐槽老板那么简单,是在踩刀尖。你妈要是知道了,能吓病。”
林晚抬头看着王姨的脸。那颗痣还是黑的,显眼。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以前她觉得王姨是这座城里最安心的人,是每天都能见到的熟人。可现在,她开口就说“阿强发消息”,闭口就是“你被人盯上了”——她怎么会有阿强的联系方式?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没问,只说:“本子你放哪了?”
“我家柜子里锁着。”王姨叹了口气,“钥匙在我裤兜,我不给,你也拿不到。你吃完这顿,回去睡一觉,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林晚低头咬了一口煎饼。皮很脆,蛋也香,但她嚼得干。她咽下去,说:“不好。”
王姨皱眉。
她又咬一口,边吃边说:“我要是现在停,才真会出事。”
说完,她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几口吃完,抽纸擦手,把纸袋扔进垃圾桶。王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这孩子,真是不听话。”
林晚转身要走,忽然停下。“你这儿什么时候贴的新价目表?”
王姨愣了一下,“啊,前两天换的,旧的太破了。”
林晚走回去两步,假装系鞋带,眼角扫过摊车侧面新贴的塑料膜价目表。上面写着:煎饼果子8元,加蛋1元,薄脆免费……字是打印的,整齐。但在右下角,“联系方式”那一栏旁边,印着一个黑色印章图案——圆形,中间是数字“108”,字体老旧,像从旧文件上拓下来的。
没有说明,也没有广告,就那么孤零零地印在那里。
她心跳快了一点。
没拍照,没多看,系好鞋带站起来。“行,我知道了。”她说,“早点回家吧。”
王姨“嗯”了一声,低头收拾炉子,手有点抖。
林晚走出十几米,在巷口拐弯处靠墙站住。她从包里拿出小记事本,翻到空白页,写下“108”。笔用力,纸背面都鼓了起来。写完合上本子,塞回内袋,深吸一口气。
她打开手机,连上便利店的Wi-Fi,点开加密聊天软件。阿强有一条未读语音,红色波形跳了一下。
她点开。
“别再查了。”阿强的声音很低,背景有敲键盘的声音,“你的设备可能已经被标记。我昨晚扫了公共节点,发现有个信号源一直在追你的IP路径。这不是普通的追踪,是提前埋好的监听。你每登录一次,它就知道你在哪。”
他顿了顿,“信号有回溯痕迹。你最好别用联网设备,至少三天。”
语音结束。
林晚没回复。她退出软件,关机,拔出SIM卡。她把卡放进嘴里含了三秒,拿出来时已经湿了。她走到便利店门口的米缸前,掀开盖子,把手机整个按进米里,压到底。
店员在柜台后嗑瓜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走出来,站在公交站台边,掏出纸笔记下“信号回溯”,划掉,在旁边写“阿强也知道了”。她不确定他是真想让她停手,还是也在试探她。毕竟,连王姨都能收到他的消息,这个圈子早就变了。
她抬头看天。云裂开一条缝,阳光照下来,落在对面楼上。她住的那栋就在三百米外,四楼,窗户还是黑的。
她没急着回去。
她在巷子深处找到一张废弃木箱,靠着墙坐下。她从包里摸出录音笔——就是从档案室拿出来的那支。她没开机,只是用手指摸着外壳,感受那道缝隙的粗糙。
王姨藏了她的笔记本,阿强发警告,连煎饼摊都有“108”的标记。这些人以前帮她,现在都让她别查了。可越是这样,她越清楚:她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输了。
她把录音笔放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巷子尽头有只野猫跑过,带起一片叶子。她沿着人行道往回走,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路过一家关门的文具店,玻璃上贴着“旺铺出租”。她停下,从本子撕下一页,写下“108”,贴在玻璃门内侧。没人会注意,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就像她知道,王姨的摊子、阿强的消息、妈妈的药瓶、爸爸的老相框……所有东西都在等她拼起来。
她走到楼下,抬头看四楼。窗还是黑的。
她刷卡进单元门,电梯坏了,她爬楼梯上去。走廊灯闪了一下,她拍了下灯罩,亮了。在家门口站了两秒,手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那根铁丝。
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口。
照片还在。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反手锁门,没开灯。
屋里很静,只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她脱鞋,放下包,走到床边,掀开床垫一角,把铁丝塞进夹层。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里有一台不用联网的二手笔记本,密码是她小学学号。
她没开。
她把手伸进内衣夹层,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平放在桌上。灯没开,但晨光从窗帘缝透进来,照在她小时候笑歪的脸上。
她盯着那行字:“你母亲也参与过。”
这一次,她没骗自己。
她不是记录者。
她是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