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四根红绳还在。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比之前又亮了一点,暖暖的,一下一下跳着。他试着用那点亮往外看。
看见了。隔壁楼里有人起床,厨房灯亮着。楼下早点摊支起来了,热气往上冒。远处天边有鸟飞过,一只,两只,三只。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那本《子不语》摊开着,不是昨晚翻的那页。
书是自己翻开的。
他低头看。卷十六,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客游泰山,夜宿山寺。闻窗外有人语,声甚悲。客起视,见一女子立月下,自言生前为人妾,被主母虐死,埋此寺后。今主母转世为某家女,年十六,明日将嫁。妾欲往索命,而不得近,盖其有福神护之。客问何以解之。女曰:但得一人,于其嫁时立门内,呼其小名三声,福神暂避,妾即可入。客许之。明日如其言,呼三声。是夜,闻新妇房中哭声彻旦。明日问之,云无故自扼其喉,几死。”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呼其小名三声。”
“福神暂避。”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座山。
很高,很陡。山路上铺着青石,磨得光光的,长满青苔。天快黑了,雾气从山谷里往上涌,一层一层的,把远处的松树裹得模模糊糊。
沈默沿着山路往上走。
走了很久。走到月亮升起来,走到雾气散了一些,走到能看见山顶的寺庙。
寺不大。灰墙黑瓦,门虚掩着,透出一点灯光。
他推门进去。
院里有一棵老松,歪着长,枝干伸到屋顶上。松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灰扑扑的僧袍。
沈默走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老和尚。七八十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眉毛全白了。他看着沈默,眼睛浑浊,但亮。
“你来了。”他说。
沈默愣了愣。
“你认得我?”
老和尚摇头。
“不认得。但知道你会来。”
沈默等着他往下说。
老和尚没再说。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进来。”
三
屋里很暗。一盏油灯放在矮桌上,火苗小小的,一跳一跳。墙边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经书,翻开着。
老和尚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沿。
沈默坐下。
老和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人。”他说。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四根红绳系着,安安静静躺着。
“很多。”老和尚说,“女的。老的少的。都跟着你。”
沈默没说话。
老和尚收回目光,看着那盏油灯。
“我也有。”他说,“跟着我的。也很多。”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老和尚想了想。
“等人。”他说,“等了很多年。”
“等谁?”
老和尚摇头。
“不知道。”他说,“等到了就知道。”
四
油灯跳了一下。外面起风了,松涛阵阵。
老和尚看着那盏灯,慢慢开口。
“五十年前,”他说,“我还是个年轻和尚。在这寺里修行。有一天晚上,听见窗外有人哭。出去看,是个女人,穿着白衣服,站在松树下。”
沈默听着。
“我问她哭什么。她说,我死五十年了,等一个人,等了五十年,没等到。”
老和尚顿了顿。
“我问她等谁。她说,等一个能帮我的人。我问她怎么帮。她说,我活着的时候,被人害死的。害我的人转世了,明天要嫁人。我想去索命,近不得身。她身上有福神护着。”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她说,只要有人在她出嫁那天,站在门内,叫她小名三声。福神就会暂避。我就能进去。”
老和尚看着沈默。
“你读过这个故事?”
沈默点头。
老和尚笑了笑。
“那个年轻和尚,”他说,“就是我。”
五
沈默愣住了。
老和尚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答应了那个女人。”他说,“第二天,我去了那个村子。找到了那户人家。门开着,里面热热闹闹的,在办喜事。”
他顿了顿。
“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为什么?”
老和尚看着他。
“因为我念了经。念了五十年的经。”
沈默等着。
“经里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老和尚说,“那个女人死了五十年,等了五十年。她等的是报仇。可我要是帮她报了仇,那个新娘子就该死了。她死了,又会变成鬼。又会等五十年。又会来找人帮忙。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默没说话。
老和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进去。”他说,“我在门外站了一天,看着花轿进去,看着拜堂,看着洞房。天黑下来,我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人来找我。”老和尚说,“站在松树下,哭了三天三夜。她说我骗她。她说她等了五十年,就等这一天。她说我再也没机会了,新娘子嫁了人,福神护得更紧,再也进不去了。”
沈默听着。
“她哭了三天三夜。”老和尚说,“哭完,她走了。走之前说,你也会等的。等你等五十年,就知道我是什么滋味。”
油灯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黑下来。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道白,落在老和尚脸上。
他的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亮。
“我等了五十年。”他说,“等一个能帮我的人。”
六
沈默沉默了很久。
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手上。四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他问。
老和尚看着他。
“那个新娘子,”他说,“转世了。这一世,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明天嫁人。”
沈默心里震了一下。
“五十年了,”他说,“那个新娘子转世了?”
老和尚点头。
“人死了,会转世。鬼死了,也会转世。那个害人的主母,早死早转世。那个被害的妾,哭完那三天,也转世了。只有我,还在这里。”
沈默看着他。
“你等的是谁?”
老和尚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等她。也许等我自己。也许等一个答案。”
窗外起风。松涛阵阵。
老和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月亮底下,那棵老松歪着长,枝干伸到屋顶上。
“五十年前,”他说,“我站在那棵树下,听她哭。五十年后,我还站在这里。我想知道,当年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沈默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觉得呢?”
老和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她恨我,我知道。但她恨的是我,不是那个新娘子。新娘子那一世活到八十岁,儿孙满堂。那个妾转世了,投到好人家,一生平安。也许我做对了。”
他顿了顿。
“可我等了五十年。这五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帮她喊那三声,会怎样。那个新娘子死了,那个妾报仇了,然后呢?然后那个妾也转世了,那个新娘子也变成鬼了,又来等。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
他看着沈默。
“可我还是想。”他说,“五十年了,还是想。”
七
沈默站在他旁边,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白花花的。松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一动。
他忽然想起第一个女人。穿红袄的那个。她等了三十年,等到站在丈夫坟前,问他住得惯不惯。
他也想起第二个女人。系红绳的那个。她等了三十多年,等到知道丈夫死了,把红绳埋在他坟前。
她们都等到了。
老和尚等了五十年。等到了什么?
“你等到了吗?”他问。
老和尚想了想。
“等到了你。”他说。
沈默愣了愣。
“我?”
老和尚点头。
“你身上有四根绳。”他说,“四根都是等人等的。你帮过她们。她们跟着你。你来了,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沈默低头看那四根绳。
红红的。一根是第一个女人的。一根是第二个女人的。一根是疯子女人的丈夫的。一根是捧着空掌的那个女人的。
他忽然想起渡口老人的话。
“你那亮,好好养着。越养越亮。”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跳着。比以前更亮。暖暖的。
他试着用那点亮去看老和尚。
看见了。
老和尚心口也有一点亮。很淡。比他淡得多。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的烛火。
那点亮旁边,还有很多点亮。
大大小小。远远近近。有的亮一点,有的几乎看不见。
“那些是什么?”他问。
老和尚笑了笑。
“跟着我的。”他说,“五十年了,帮过的人。送走的鬼。念过的经。都在这儿。”
沈默看着那些点亮。
很多。数不清。
“她们也在等你?”他问。
老和尚摇头。
“不等。”他说,“她们在陪我。”
八
月亮升高了。
松涛声小了一些。雾气又涌上来,把院子裹得模模糊糊。
老和尚转身进屋,点起那盏油灯。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沈默。
“明天,”他说,“那个姑娘出嫁。在十里外的村子。叫刘家庄。”
沈默等着。
“你去不去?”
沈默想了想。
“你想让我去?”
老和尚点头。
“我想知道。”他说,“如果当年我喊了那三声,会怎样。五十年了,我想知道那个答案。”
沈默看着他。
“那个妾转世了。”他说,“那个主母也转世了。你就算喊了,她们也不记得了。”
老和尚点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想知道。我想知道,如果我喊了,会发生什么。五十年了,我想亲眼看看。”
沈默沉默。
油灯跳了一下。
“好。”他说。
九
第二天一早,沈默下山。
十里路,走了一个时辰。到刘家庄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
村口扎着彩棚,红绸子挂得到处都是。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小孩跑来跑去,抢地上的哑炮。
沈默往里走。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停住。
门开着。院里热热闹闹的,摆着十几桌酒席。穿红戴绿的人进进出出,端菜的,倒酒的,说笑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坐着一个新娘子。十六七岁,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但她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一动不动。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弯着腰跟她说什么。
沈默站在门外,看着。
他想起老和尚的话。
“站在门内,叫她小名三声。福神就会暂避。”
他不知道她的小名。
他往里走了一步。
门槛里。门内。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新娘子。
红盖头盖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用心口那点亮去看。
看见了。
新娘子心口有一团光。很亮。金黄色的,暖暖的,像太阳。
光团旁边,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淡淡的,模模糊糊。那影子伸出手,护着那团光。
福神。
沈默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也看着他。
影子没动。
沈默想了想,开口。
“我不知道她小名。”他说,“但我替一个人来的。等了五十年的人。”
影子没动。
“他不让我喊。”沈默说,“他让我看。”
影子还是没动。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那团光,看着那个影子,看着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门,走出村口,走回山上。
十
回到寺里,天快黑了。
老和尚坐在松树下,等着他。
“看见了?”他问。
沈默点头。
“什么样子?”
沈默想了想。
“很亮。”他说,“金黄色的,暖暖的。旁边有福神护着。”
老和尚点点头。
“那个新娘子呢?”
“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
沈默摇头。
“不知道。”
老和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默。
“谢谢你。”
沈默摇头。
老和尚站起来,走到松树下,摸着那棵老松的树干。
“五十年了。”他说,“我一直想,如果我喊了那三声,会怎样。今天我知道了。”
沈默等着。
老和尚转过身,看着他。
“会怎样?”
沈默想了想。
“会亮。”他说,“会暖。会有福神护着。会嫁人。会活到八十岁。会儿孙满堂。”
老和尚听着。
“那个妾呢?”他问。
“转世了。投到好人家。一生平安。”
老和尚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十一
月亮升起来了。
老和尚站在松树下,月光照着他,白白的。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松针,沙沙的。
“五十年了。”他说,“我一直以为,我欠她一个答案。今天才知道,我不欠她。我欠我自己。”
沈默看着他。
老和尚转过身,对着那棵松树。
“当年她站在这里哭。”他说,“哭了三天三夜。我在屋里听着,不敢出来。五十年来,我每天晚上都听见她在哭。今天听不见了。”
沈默闭上眼,用心口那点亮去看。
看见了。
老和尚心口那点亮,变亮了。不是一点一点的亮,是一下子,像灯芯被拨了一下,火苗蹿起来。
那点亮旁边,那些大大小小的点亮,也都亮了一点。
他看着那些点亮。
那些点亮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老和尚还在松树下站着。背对着他。
“你叫什么?”沈默问。
老和尚没回头。
“忘了。”他说,“当了五十年和尚,忘了自己叫什么。”
沈默沉默。
老和尚转过身,看着他。
“你该走了。”
沈默点头。
老和尚走过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
跟手腕上那四根一模一样。
“这是?”沈默问。
老和尚笑了笑。
“五十年前,那个女人走的时候,留下的。”他说,“她说,等你等到了,把这个给他。”
沈默接过那根红绳。
红红的。暖的。有分量。
“她让我给谁?”
老和尚看着他。
“给你。”他说。
十二
沈默把红绳系在手腕上。
五根了。
五根红绳系在一起,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抬头看老和尚。
老和尚已经走到寺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山下的方向。
月光照着他,灰扑扑的僧袍,白白的头发。
“你等到了吗?”沈默问。
老和尚没回头。
“等到了。”他说。
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寺门,走出松林,走出山路。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棵老松歪着长。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僧袍。白白的头发。
还站着。
十三
走下山,天快亮了。
沈默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系红绳的女人。周家的老妇。山上的盲人。疯了的女人。渡口的老人。捧着空掌的女人。还有那个老和尚。
他们站在一起。都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不开嘴。
他们都笑了。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老和尚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
也笑了。
笑完,转身,继续走。
走远了。
十四
醒来时他在自己屋里。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五根红绳系着。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比之前又亮了一点。亮亮的,暖暖的,一下一下跳着。
那点亮旁边,还有很多点亮。
大大小小。远远近近。数不清。
他看着那些点亮。
那些点亮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老和尚的话。
“她们在陪我。”
他也一样。
那些点亮,也在陪他。
他睁开眼。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的世界。
绿的梧桐,蓝的天,白的云。
都真。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五根红绳系着。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也真。
他摸了摸那五根绳。
一根是穿红袄女人的。一根是第二个女人的。一根是疯子女人的丈夫的。一根是捧着空掌的女人的。一根是老和尚的。
五根。五个故事。五个人。
她们都在。
他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五根绳。
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七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