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五根红绳还在。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比之前又亮了一点,暖暖的,一下一下跳着。他试着用那点亮往外看。
看见了。楼下有人牵狗走过,狗尾巴摇着。远处菜市场支起来了,有人在讨价还价。更远的天边,云慢慢移,一朵追着一朵。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那本《阅微草堂笔记》摊开着,不是昨晚翻的那页。
书是自己翻开的。
他低头看。卷二十三,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担夫日负薪入市,归必过一废祠。一日倦甚,卧祠中。半梦半醒间,闻有人语曰:此担夫也,可托乎?又一人曰:不可,其肩尚负他人物。担夫惊寤,四顾无人,唯见梁上悬一旧秤,秤砣坠地。捡之,重不可举。自是每过此祠,必闻秤声。”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其肩尚负他人物。”
“重不可举。”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条山路。
两边长满野草,枯黄的多,绿的少。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刚下过雨,还有些地方泥泞着。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雾气从山谷里往上涌。
沈默沿着山路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看见前面有个人。
是个担夫。四十来岁,穿着短褐,肩上挑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大筐,筐里装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他走得慢,一步一挪,扁担吱呀吱呀响。
沈默加快脚步,追上去。
担夫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沈默走在他旁边。
“前面有村子?”他问。
担夫点头。
“多远?”
担夫往前指了指。
沈默看着那条路,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头。
他们一起走。
走了很久。担夫一直没说话。扁担一直吱呀吱呀响。
沈默低头看那两个筐。柴火很多,压得扁担弯弯的。
“重吗?”他问。
担夫点头。
“天天挑?”
担夫又点头。
沈默不再问了。
三
走到一个岔路口,担夫停下来。
他把扁担放下,擦了擦汗。喘了几口气,往左边那条路看了看。
那条路更窄,两边草更深。雾气从那边涌过来,一团一团的,看不见尽头。
担夫看了很久。
然后他挑起扁担,往右边走了。
沈默站在岔路口,看着他走远。
走出去十几步,担夫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往哪边走?”他问。
沈默不知道。
他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不知道。”他说。
担夫点点头。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他转身,继续走。扁担吱呀吱呀响,越响越远。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他往左边看了看。
那条路更窄。草更深。雾更浓。
他往左边走了。
四
走了很久。
雾气越来越浓,十步之外就看不见。路越来越窄,有时候被草淹了,得拨开才能走。脚下泥泞,鞋子沾满泥,越来越重。
沈默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雾气里忽然有声音。
吱呀。吱呀。
像扁担响。
他站住,听了一会儿。
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很远。但确实是扁担响。
他往前走。
雾气里慢慢显出一个人影。
是那个担夫。
他站在路边,扁担放在地上。两个筐还在,但柴火没了。筐空着。
沈默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担夫看着他。
“等你。”他说。
沈默愣了愣。
担夫指了指那两个空筐。
“你挑过东西吗?”他问。
沈默摇头。
担夫点点头。
“那正好。”他说,“帮我挑一会儿。”
沈默看着那两个空筐。
空的。挑什么?
但他还是走过去,把扁担放在肩上。
扁担一上肩,他愣住了。
重。
很重。
不是空筐的重量。是别的重量。压下来,肩膀生疼。
他想放下来。放不下来。
那重量压着他,一步都走不动。
担夫看着他。
“挑得动吗?”他问。
沈默咬牙撑着。
“什么东西?”他问。
担夫没答。他走到筐边,往里看了看。
“你自己看。”他说。
沈默低头看筐。
空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闭上眼,用心口那点亮去看。
看见了。
筐里装着东西。
很多。
五
他看见了穿红袄的女人。她坐在筐里,抱着膝盖,看着他。
他看见了灰袍的老人。他蹲在筐角,浑浊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看见了系红绳的女人。她跪着,手腕上光秃秃的,朝他伸出手。
他看见了周家的老妇。她躺着,闭着眼,嘴角往下耷拉。
他看见了山上的盲人。他站着,闭着眼,脸朝着他笑。
他看见了疯了的女人。她坐着,嘴动着,在说什么。
他看见了渡口的老人。他摸着木手,头也不抬。
他看见了捧着空掌的女人。她捧着空空的掌心,眼泪流下来。
他看见了老和尚。他站在松树下,灰扑扑的僧袍,白白的头发。
还有很多。很多他不认识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坐在筐里。都看着他。
沈默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五根红绳系着,红红的。
他又看筐里那些人。
她们手腕上,也有红绳。有的系着,有的没有。但都看着他。
“这是……”他说不出话来。
担夫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筐里。
“都是跟着你的。”他说。
沈默张了张嘴。
“挑着吧。”担夫说,“挑到地方,就能放下了。”
六
沈默挑着那副担子,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重。每一步都重。肩膀疼,腿发软,汗往下淌。
但他没放下来。
他知道不能放。
雾气慢慢散了。路慢慢宽了。天边透出一点光,灰白的,冷冷的。
走了很久。
走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他看着那条上山的路,青石铺的,磨得很光。
他开始往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更重了。
肩膀像要断掉。腿像灌了铅。气喘不上来。
但他没停。
走到半山腰,他实在走不动了。
他把担子放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筐里那些人还在。都看着他。都不说话。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跳着。比以前亮。比以前暖。
他看着那点亮。那点亮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担夫的话。
“挑到地方,就能放下了。”
地方在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还没到。
他站起来,挑起担子,继续走。
七
走到山顶,天快黑了。
山顶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庙。庙不大,灰墙黑瓦,门开着。
沈默挑着担子,走到庙门口。
他把担子放下。
这一放,肩膀轻了。腿不软了。气顺了。
他低头看筐。
空了。
那些人都不在了。
他愣了愣,往四周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松树,只有灰墙黑瓦的庙。
他走进庙里。
庙里很暗。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正中间供着一尊神像。看不清是谁。彩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神像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担夫。
他背对着沈默,看着那尊神像。
沈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担夫没回头。
“到了。”他说。
沈默点头。
担夫转过身,看着他。
“你那五根绳,”他说,“可以放下一根了。”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
五根红绳系着,红红的。
放哪一根?
他不知道。
担夫看着那些绳。
“你自己选。”他说,“放下一根,就轻一点。”
沈默看着那五根绳。
一根是穿红袄女人的。她等了三十年,等到了和丈夫葬在一起。
一根是第二个女人的。她等了三十多年,等到知道丈夫死了,把红绳埋在他坟前。
一根是疯子女人的丈夫的。他等了五年,等到女人相信他,然后走了。
一根是捧着空掌的女人的。她等了三十年,等到男人走了,等到自己放手。
一根是老和尚的。他等了五十年,等到看见答案,等到自己放下。
他看着那五根绳。
红的。暖的。有分量的。
他选了老和尚那根。
解下来。捧在手里。
那根绳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点点红,像夕阳最后一抹光。
那点红光闪了一下。
没了。
沈默看着空空的掌心。
轻了一点。
八
担夫看着他。
“还有四根。”他说。
沈默点头。
担夫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那个庙,”他说,“以后还会来。”
沈默等着。
担夫没再说。他走进夜色里,不见了。
沈默一个人站在庙里。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神像静静坐着,看不清是谁。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四根红绳系着。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摸了摸那四根绳。
轻了一点。但还有分量。
他走出庙。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顶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他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站着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系红绳的女人。周家的老妇。山上的盲人。疯了的女人。渡口的老人。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站住,也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针落了一地。
那些人慢慢转过身,走进庙里。
一个一个。慢慢的。
最后一个进去的时候,庙门关上了。
沈默站在半山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九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还是那些人。都站在他面前。
他想说话,张不开嘴。
他们都笑了。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最后一个走远的时候,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四根红绳系着。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还在。比以前亮。比以前暖。
那点亮旁边,还有四根亮。
小小的。细细的。挨着那点亮,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四根亮。
那四根亮也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人不在了。但她们还在。
在他心里。在心口那点亮旁边。一闪一闪的。
他睁开眼。
站起来,继续走。
十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有时白天走,有时夜里走。饿了吃,渴了喝,困了睡。醒来先看手腕,四根红绳还在。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还在,旁边四根亮也还在。
那天走到一条河边。
河水清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边蹲着一个人,在洗衣裳。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白了,手一下一下搓着。
沈默走过去,在河边坐下。
老太太抬头看他一眼,继续洗衣裳。
沈默看着河水。水流得很慢,石头圆圆的,长着青苔。
“你身上有绳。”老太太忽然说。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
四根红绳系着。
老太太放下衣裳,在衣摆上擦擦手。看着他。
“我也有。”她说。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旧的,磨散了,沾着一点黑。
沈默看着那根绳。
“等了多久了?”他问。
老太太想了想。
“四十年了。”她说。
十一
沈默没说话。
老太太又拿起衣裳,继续搓。河水哗哗响,棒槌一下一下敲着。
“等谁?”他问。
老太太没答。
她搓完一件,拧干,放在旁边的篮子里。又拿起一件。
搓了很久。
搓完了,她把衣裳都装进篮子,站起来。
沈默也站起来。
老太太看着他。
“你等过吗?”她问。
沈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老太太点点头。
“不知道就不知道。”她说,“等过的人,不用问也知道。”
她拎起篮子,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你身上那四根绳,”她说,“都是等过的。等到了。所以还在。”
沈默低头看那四根绳。
等到了。还在。
老太太转过身,继续走。
沈默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风吹过来,河水起了皱纹。
十二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移,河水变黄,变红,变暗。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站着。
他想起那老太太的话。
“等过的人,不用问也知道。”
他等过吗?
他不知道。
但他手腕上这四根绳,都是别人等的。她们等到了。她们把绳给了他。
他替她们等着。
月亮升高了。河水泛着白光。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四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他在等的。
等这些绳。等这些人。等她们都放下。等她们都走进那座庙。
等他自己也能放下。
他转身,离开河边。
十三
又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那天走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他看着那条上山的路,青石铺的,磨得很光。
他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担夫。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默站住。
担夫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默也没动。
风吹过来,松针落了满肩。
站了很久。
担夫转身,走进庙里。
庙门没关。
沈默站在半山腰,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十四
走进庙里,还是那样暗。月光从破窗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系红绳的女人。周家的老妇。山上的盲人。疯了的女人。渡口的老人。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担夫。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都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
然后穿红袄的女人走上来。伸出手。
沈默看着她的手。手腕上光秃秃的,没有绳。
她笑了笑。把手放在他肩上。
轻轻的。暖的。
然后她转身,走向神像后面。不见了。
灰袍的老人走上来。也把手放在他肩上。
也暖的。也轻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神像后面。不见了。
一个接一个。
都走上来。都把手放在他肩上。都走向神像后面。都不见了。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是担夫。
他站在沈默面前,看着他。
“还有四根。”他说。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
四根红绳系着。
担夫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慢慢放。”他说,“不急。”
沈默抬起头。
担夫已经转身,走向神像后面。
不见了。
庙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
十五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月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四根红绳,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摸了摸那四根绳。
一根是穿红袄女人的。一根是第二个女人的。一根是疯子女人的丈夫的。一根是捧着空掌的女人的。
四根。四个人。四个等到的故事。
她们都走了。都把手放在他肩上。都走向神像后面。
但她们还在。
在他心里。在心口那点亮旁边。一闪一闪的。
他闭上眼,看那点亮。
那点亮跳着。比以前亮。比以前暖。
那点亮旁边,四根亮也在。小小的,细细的,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四根亮。
那四根亮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转身,走出庙。
月亮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他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没有人。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六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还是那些人。都站在他面前。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
这回能说了。
“谢谢。”他说。
他们都笑了。
笑完,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最后一个走远的时候,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四根红绳系着。红红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还在。旁边四根亮还在。
他看着那四根亮。
那四根亮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
站起来,继续走。
十七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
沈默坐在窗边,看着那四根红绳。
他想起很多人。想起那座庙。想起那个担夫的话。
“慢慢放。不急。”
他摸了摸那四根绳。
一根是穿红袄女人的。她等了三十年,等到了和丈夫葬在一起。
一根是第二个女人的。她等了三十多年,等到知道丈夫死了,把红绳埋在他坟前。
一根是疯子女人的丈夫的。他等了五年,等到女人相信他,然后走了。
一根是捧着空掌的女人的。她等了三十年,等到男人走了,等到自己放手。
四根。四个人。四个故事。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旁边,四根亮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也许有一天,这四根也会放下。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走进那座庙。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把手放在谁肩上。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要走。
他睁开眼。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的世界。
绿的梧桐,蓝的天,白的云。
都真。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四根红绳系着。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也真。
他摸了摸那四根绳。
有分量。
但轻了一点。
(第八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