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四根红绳还在。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比之前又亮了一点,暖暖的,一下一下跳着。旁边四根小亮也还在,一闪一闪的。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那本《子不语》摊开着,不是昨晚翻的那页。
书是自己翻开的。
他低头看。卷三十一,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老人年九十余,忽一日,不认其子。子泣问故。老人曰:非不认汝,不认我耳。我今不知我是谁,安知谁是我子?子大惊,以为病狂。医者诊之,脉象平和,无病。老人自此日坐门前,见人辄问:我是谁?无人能答。三年后,一日忽笑曰:忘了也好。言毕,瞑目而逝。”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忘了也好。”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个村子。
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土墙茅顶,有的院墙塌了一半,也没人修。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雾气在山谷里浮着。
沈默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看见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很老。九十多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但亮。他坐在一把旧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前面。
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路,只有雾,只有远处的山。
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老人没看他。还是看着前面。
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老人忽然开口。
“你是谁?”
沈默回头看他。
老人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沈默说:“路过的人。”
老人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着前面。
沈默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老人又开口。
“我昨天看见一个人。”他说,“站在那棵树下。我问他是谁。他说是我儿子。我说,我不认识你。他哭了。”
沈默听着。
“他哭得很伤心。”老人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我不认识他。也许是因为别的。”
沈默在他旁边蹲下。
“你真不认识他?”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分不清了。”
他看着前面,眼睛眨了一下。
“我连自己都不认识。”他说,“怎么认识别人?”
三
沈默在那个村子住了下来。
村里有间空屋,原是老人儿子的,儿子搬到镇上去了,很少回来。村人让他住下。他收拾收拾,住了进去。
每天他去井边打水,路过那棵老槐树,总能看见老人坐在那儿。从早坐到晚。看着前面。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前面。
有时候他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一会儿。
老人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就这么坐着。
有一天,太阳很好。雾气散了,远处的山清清楚楚。老人还是坐在那儿,看着前面。
沈默走过去,坐下。
老人忽然开口。
“你身上有人。”
沈默愣了愣。
老人没看他。还是看着前面。
“很多。”老人说,“女的。老的少的。都跟着你。”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四根红绳系着。
“你看得见?”他问。
老人摇头。
“看不见。”他说,“感觉得到。”
沈默等着。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
“我身上以前也有人。”他说,“很多。后来忘了。”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忘了?”
老人点头。
“忘了。”他说,“一个一个忘了。忘了他们是谁。忘了他们长什么样。忘了他们为什么跟着我。”
他转过头,看着沈默。
浑浊的眼睛,亮亮的。
“忘了也好。”他说。
四
那天晚上,沈默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闭着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跳着。旁边四根小亮一闪一闪的。
他试着用那点亮往外看。
看见了。隔壁屋子。空着。再往外,是村子。再往外,是那棵老槐树。
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人。
他没睡。坐在那儿,低着头。月光照着他,白白的。
沈默看着他。
他忽然抬起头,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隔着这么远,黑漆漆的夜,他不可能看见沈默。
但他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沈默听见了。
“你来。”他说。
五
沈默起来,披上衣服,往槐树走。
月亮很亮。路看得清清楚楚。他走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
老人还坐在那儿。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了。”他说。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
老人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月亮慢慢移过来,照在两人身上。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记得很多事。记得我爹我娘。记得我媳妇。记得我儿子小时候的样子。记得村里每一个人。”
沈默听着。
“后来慢慢忘了。”他说,“先是忘了一些小事。放在哪的东西,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后来开始忘人。忘了我娘长什么样。忘了我爹说话的声音。忘了我媳妇是怎么笑的。”
他顿了顿。
“忘了就忘了。也不难受。”他说,“可是他们难受。我儿子来,我不认识他,他哭。我孙子来,我不认识他,他也哭。村里人来,叫我的名字,我愣半天,不知道他们在叫谁。”
他看着前面。
月光底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山,树,路,房子。
“后来我想,”他说,“忘就忘吧。反正忘了也不难受。他们难受是他们的事。我不难受。”
沈默没说话。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身上那些人,”他说,“你会忘的。”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早晚会忘。”老人说,“一个一个忘。忘了她们是谁。忘了她们长什么样。忘了她们为什么跟着你。”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
四根红绳系着。红红的。
“我不想忘。”他说。
老人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也不想忘。可是忘了就是忘了。想不想,都一样。”
六
沈默沉默了很久。
月亮往西移了一点。雾气涌上来,把远处的山裹得模模糊糊。
老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没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
沈默等着。
“那个说我儿子的人,”老人说,“他不是我儿子。”
沈默愣了愣。
老人看着他。
“我儿子早死了。”他说,“二十年前。死在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胀了。我亲手埋的。”
沈默心里震了一下。
“那他是谁?”
老人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是我侄子。也许是村里谁家的孩子。也许是骗子。也许……也许是我记错了。”
他看着前面。
“有时候我想,”他说,“也许我儿子没死。也许那个就是我儿子。是我记错了。是我把别人的死记在他身上。是我把他忘了二十年后,又认错了。”
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他说,“我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我记的那些,是真的吗?我忘的那些,是真的吗?我现在跟你说话,是真的吗?你是真的吗?”
沈默张了张嘴。
老人笑了。
“忘了也好。”他说,“真的假的,分不清了,就不分了。不分了,就不难受了。”
七
沈默那天夜里没睡。
他坐在槐树底下,陪着老人。老人后来靠着椅子睡着了,打着鼾。月亮落了,天黑了,雾气浓得看不见十步之外。
他就那么坐着。
闭着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跳着。旁边四根小亮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四根小亮。
穿红袄女人的。第二个女人的。疯子女人的丈夫的。捧着空掌的女人的。
她们的脸还在。穿红袄女人站在丈夫坟前的样子。第二个女人跪在坟前叫名字的样子。疯子女人的丈夫站在床边浑身滴水的样子。捧着空掌的女人捧着空空的掌心流泪的样子。
都还在。
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们。
她们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些脸也忘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想不起她们长什么样,想不起她们为什么跟着他,想不起她们的故事呢?
那她们还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们会一直在心里。在心口那点亮旁边。忘了脸,忘了名字,忘了故事。但那份暖,那份重量,会在。
够了。
他睁开眼。
天快亮了。雾气慢慢散开。远处的山又露出来。
老人还睡着。打着鼾。
沈默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下,睡着了。
八
醒来时太阳很高。
他起来,去井边打水。路过槐树,老人还坐在那儿。
他走过去,坐下。
老人没看他。看着前面。
坐了很久。
老人忽然开口。
“你是谁?”
沈默看着他。
老人也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沈默说:“路过的人。”
老人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着前面。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我昨天看见一个人。”他说,“站在那棵树下。我问他是谁。他说是我儿子。我说,我不认识你。他哭了。”
沈默听着。
和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他哭得很伤心。”老人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沈默看着他。
他知道了。老人忘了昨天说过的话。忘了昨天见过他。忘了一切。
每天都是新的。
每天都是第一次。
每天都是忘。
他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亮的。那亮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昨天,没有前天,没有从前。
但也没有痛苦。
没有难受。
没有等。
只有现在。只有眼前。只有这棵树,这条路,这座山。
忘了也好。
九
沈默在那个村子住了七天。
每天去井边打水,路过槐树,在老人旁边坐一会儿。老人每天问同样的话。每天说同样的事。每天忘。
第七天傍晚,他要走了。
他走到槐树下,在老人旁边坐下。
太阳快落了。西边红红的,照得老人的脸也红红的。
老人看着前面。看着那片红。
沈默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
老人没看他。还是看着前面。
沈默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老人忽然开口。
“你身上有人。”
沈默回头。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亮亮的。
“很多。”他说,“女的。老的少的。都跟着你。”
沈默愣了愣。
老人笑了笑。
“别忘。”他说。
沈默站着没动。
老人已经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前面。
看着那片红。
太阳落下去了。
天黑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老人的背影。月光升起来,照着他,白白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十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有时白天走,有时夜里走。饿了吃,渴了喝,困了睡。醒来先看手腕,四根红绳还在。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还在,旁边四根小亮还在。
那天走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他看着那条上山的路,青石铺的,磨得很光。
他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担夫。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默站住。
担夫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沈默也没动。
风吹过来,松针落了满肩。
站了很久。
担夫转身,走进庙里。
庙门开着。
沈默看着那扇开着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十一
走进庙里,还是那样暗。月光从破窗漏进来,一道一道的。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默。浑浊的眼睛,亮亮的。
沈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人笑了笑。
“你来了。”他说。
沈默点头。
老人看着他。
“你身上那四根绳,”他说,“可以再放一根了。”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
四根红绳系着。红红的。
放哪一根?
他想了想。
捧起捧着空掌的女人的那根。
解下来。捧在手里。
那根绳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淡。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点点红,像夕阳最后一抹光。
那点红光闪了一下。
没了。
沈默看着空空的掌心。
又轻了一点。
十二
老人看着他。
“还有三根。”他说。
沈默点头。
老人转身,走到神像后面。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神像静静坐着,看不清是谁。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三根红绳系着。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摸了摸那三根绳。
一根是穿红袄女人的。一根是第二个女人的。一根是疯子女人的丈夫的。
三根。三个人。
她们还在。
他转身,走出庙。
月亮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他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庙门口没有人。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三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担夫。忘了的老人。
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
都站在他面前。
他想说话,张开了嘴。
“谢谢。”他说。
他们都笑了。
笑完,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就看着他们走远。
捧着空掌的女人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一眼。
也笑了。
笑完,转身,继续走。
走远了。
十四
醒来时他在自己屋里。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三根红绳系着。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比以前更亮了。暖暖的,一下一下跳着。
那点亮旁边,三根小亮还在。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三根小亮。
那三根小亮也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话。
“忘了也好。”
也想起老人的另一句话。
“别忘。”
他睁开眼。
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的世界。
绿的梧桐,蓝的天,白的云。
都真。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三根红绳系着。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也真。
他摸了摸那三根绳。
有分量。
又轻了一点。
但他记得她们。
记得穿红袄女人的样子。记得第二个女人跪在坟前的样子。记得疯子女人的丈夫站在床边浑身滴水的样子。
记得她们的脸。记得她们的话。记得她们的故事。
不会忘。
他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三根绳。
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九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