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一直下,挺烦的哦。
花玄缺一脚踩进齐膝深的雪里,靴底碾碎了冻实的冰壳。他背着林凤仪,血袍裹得严实,只露出她苍白的脸和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
自己身上仅着单衣,肩头旧伤随着呼吸隐隐抽痛,像有根锈钉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他没回头看过木屋一眼。
七步之后,脚印就开始变浅。不是雪太厚,是他力气在往下掉。连日逼毒耗损真元,此刻全靠一口剑气吊着命。铁剑拄地,每走三步就要顿一下,剑尖戳进冻土半寸,借力撑起身子。
透骨钉早就在靴筒里磨出了冷汗,他用指甲在雪地上划记号,防着风墙转了向,迷了路。
天光灰蒙蒙压下来,北疆荒原一片死白。远处山影模糊,唯有北方那一片阴寒之气如黑雾升腾,哪怕隔着十里也能感觉得到——那是禁地方向。
林凤仪在他背上动了一下。
不是醒,是冷到了极处的本能抽搐。她的鼻息微弱,呼出的热气刚冒出来就结了霜,挂在花玄缺颈侧,像细针扎。
他咬牙继续走。
中途倒了一次。风卷着雪砸脸,视线一黑,膝盖先于意识跪进了雪堆。他用手撑住,铁剑插在身前,剑身嗡鸣,震落一层冰碴。
喘了五息,再起。
第三次撞上风墙时,整片雪坡突然塌陷。积雪轰然滑落,他反手将林凤仪搂紧贴胸,旋身背对冲击,硬生生让雪浪拍进谷底。落地滚了两圈,撞上一块巨岩才停住。
血从耳后流下来,混着雪水,在脸上画出一道红痕。
他抹了一把,坐起来,先摸她额头——还好,没凉。
再看四周,峡谷裂口就在前方二十丈外,一道冰雾缭绕的缝隙横在山腹之间,如同大地张开的嘴。入口两侧立着两根断碑,碑面字迹已被风雪磨平,只剩一个歪斜的“禁”字轮廓。
到了。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站起身,一步步朝那裂口走去。
离入口还有十步,空气骤然凝滞。
风停了。
漫天飞雪在半空悬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紧接着,光影一晃,前方雪地上浮现出一个人影。
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肤若凝脂,银发及腰,眼眸泛着月白色的光。她穿着一袭雪白长裙,腰间轻纱随风轻荡,手里捏着一支玉笛,却未吹响。
是白鹿。
她歪着头看他,嘴唇微启:“你来了。”
花玄缺没说话,脚步也没停。
她在原地没动,声音轻了些:“背着人闯禁地,你要想清楚。这里不收活死人,也不收痴心汉。”
他走到她面前五步远,停下。
林凤仪在他背上轻轻咳了一声,唇角渗出一点黑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烧出个小坑。
白鹿眼神变了变,指尖一抬,一缕寒气自掌心溢出,在空中凝成一块巴掌大的冰晶。冰晶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三条路径的虚影:一条盘绕如蛇,通向极北寒渊;一条隐没于沙暴深处;一条沉入幽冥血海。
“三处禁地,分别镇着贪、嗔、痴三毒。”她说,“进去的人,得拿记忆换药。忘了什么,就看你心里最舍不得的是哪一段。”
花玄缺盯着那冰晶看了两息。
然后伸手,一把扯下腰间一只骷髅酒葫芦,用力掷出。
酒液泼洒空中,瞬间冻结,在极寒中凝成一柄通体透明的冰剑,“咚”地一声插进地面,直没至柄。剑身映着天光,泛出淡淡血纹,像是一道封印裂痕。
白鹿看着那冰剑,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雪粒落在铜铃上。
就在这时,花玄缺背上的林凤仪,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
她的眼皮微微抖动,仿佛听见了什么,又仿佛触到了某个遥远的记忆。她的手指蜷了蜷,指尖蹭过花玄缺的肩胛骨,留下一道细微的划痕。
白鹿止住笑,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道:“她还记得你。”
花玄缺依旧没看她,只盯着那冰剑,嗓音沙哑如磨刀石:“带路。”
三个字,说得极稳,也极重。
白鹿收起冰晶地图,转身面向峡谷裂口。她抬起玉笛,轻轻一敲地面。
咔嚓一声,整条裂缝的冰壁开始震动,冰层剥落,露出内里刻满符文的岩壁。一股阴寒之气自深处涌出,扑在脸上,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喘息。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他:“记住,一旦踏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你忘掉的东西,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花玄缺没应。
他只是将林凤仪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个更稳的姿势,一只手扶住她后脑,另一只手握紧铁剑,迈步跟上。
风雪重新刮起,却只围绕着他们三人打转,不敢靠近那冰雾裂口半步。
白鹿走在前头,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花玄缺始终沉默前行,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从未倒下的旗。
而林凤仪,虽然仍昏着,但呼吸比之前稳了些,胸口起伏有了节奏。她的一缕发丝被风吹到花玄缺嘴角,他没有甩开,任它贴在那里,像一根不肯断的线。
裂口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阵法正在苏醒。
白鹿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冰雾:“第一关入口就在这后面。你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花玄缺抬头,望向那团雾。
雾中有影子晃动,像是人形,又像是兽。
他低头看了看背上的林凤仪,见她眉头微微舒展,似乎做了个不太坏的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鹿,一字一句说:“我从不反悔。”
白鹿静静看了他片刻,终于侧身让开。
通道显露出来,宽不过三尺,两壁全是冰雕的面孔,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怒目圆睁,全都闭着眼,像是在沉睡。
她抬起玉笛,指向通道尽头:“那就走吧。我会在前面引路,直到你过不了为止。”
花玄缺点头。
他迈出第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层薄冰,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二步,林凤仪在他背上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梦里叫了谁的名字。
第三步,通道两侧的冰面突然闪过一丝微光,那些闭着的眼睛,似乎有一瞬,全都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