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雾气猛地一收，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吸了进去。
脚底触到实地，不再是冰层，而是一块刻满符文的石台。花玄缺脚步未停，背着林凤仪往前走了三步，靴底碾过地面上一道凸起的铜线，发出轻微的“咔”声。
四周骤然亮起十二点幽蓝火光。
地面裂开，石板翻转，一尊尊青铜巨兽从地缝中缓缓升起，四蹄踏地，震得整个地宫嗡嗡作响。它们高逾丈许，形似虎豹却生独角，脊背覆鳞，尾如铁鞭，双眼是两团跳动的蓝焰，直勾勾盯着中央两人。
花玄缺停下。
他一手扶着林凤仪后颈，另一手将铁剑横在胸前，指节因用力泛白。呼吸压得很低，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他没动，那些兽也没动，只那蓝焰在眼眶里摇曳，映得石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
符文排列并非杂乱，而是以中央石台为轴心，向外辐射出七道主纹，其余细线缠绕其间，隐隐构成星图轮廓。再看那十二尊兽的位置——东北角最前一尊体型最大，双耳直立，额前有裂痕状铭文；其余十一尊分列两侧，间距相等，步伐一致。
北斗七星阵型。
不是死局，是活阵。只要踏上星位，就能避开正面冲击。
他右手一沉，轻轻把林凤仪放了下来，让她靠坐在石台边缘。她头微微歪着，脸色青白，睫毛颤了一下，但没睁眼。
花玄缺左手探出，贴住她腕脉。
脉搏弱，但稳。剑气残余仍在经络游走，随时可能引发反噬。不能久留。
他收回手，铁剑斜拖，剑尖划过地面铜线，发出刺耳的“吱”声。左侧那尊青铜兽瞳火猛地一跳，前爪抬起，轰然拍下！
地面炸裂，碎石飞溅。震荡波呈环形扩散，逼得花玄缺侧身旋步，左肩擦过一道裂痕，皮肉被割开寸许，血渗进衣料。
其余十一尊兽同步迈步，围成半圆，步步逼近。
就在这时，林凤仪睁开了眼。
她没看周围，也没看他，目光直接锁定了左侧那尊刚发动攻击的兽首。寒玉剑自行出鞘三寸，剑锋一抖，一道冰线疾射而出，“铛”地斩在兽爪关节处。
青铜断裂，整只前爪飞起半空，砸在地上又弹了几下，火星四溅。
反震之力让林凤仪身体一晃，眼看就要从石台滑落。花玄缺一步跨回，左手抓住她手腕，顺势一带，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她膝盖一软，靠着他的背坐下，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花玄缺没回头。
他右脚猛地一蹬，借断爪落地的反弹之势，整个人腾空跃起，落向东北角那尊最大的青铜兽前方——那里有一块高出地面三尺的凸石，正是北斗第一星“贪狼”所在。
铁剑插入石缝，稳住身形。
他站在星位上，背对林凤仪，视线扫过其余十一尊兽。它们已停止前进，围成一圈，蓝焰齐齐转向他所在位置。兽口开始发出低频震动，喉部金属结构膨胀，像是在蓄力。
要炸了。
他左手迅速扯下腰间血袍，反手一抖，红布展开，像一面旗。然后他跃下石台，三步冲回中央，一把捞起林凤仪，将血袍裹住她全身，连头带脚包得严实，只露出鼻尖一点呼吸。
他自己只剩单衣，后背完全暴露。
十二尊兽同时爆鸣。
火焰从口中喷出，紧接着是剧烈爆炸。青铜躯体四分五裂，碎片如刀雨横扫全场，打在石壁上叮当作响，地面被犁出数道深沟。
花玄缺蜷身护住她，背朝外，硬生生扛下大部分冲击。
一块锐利碎片划过肩胛，撕开皮肉，深可见骨。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浸湿了腰带，滴落在石台上，积成一小滩。
冲击波过去，尘雾弥漫。
他缓缓直起身子，血袍仍紧紧裹着林凤仪。她闭着眼，呼吸平稳，眉心微松，似乎没被惊醒。
他松开一角布料，确认她无伤，才慢慢转身，看向战场。
十二尊兽全毁，残骸散落各处，蓝焰熄灭，只剩焦黑的铜芯冒着青烟。地面上多了十几道裂痕，符文被炸断多处，但主阵纹尚存，尤其是通往深处的那条路径，依旧亮着微光。
他站着没动，耳朵捕捉着细微声响。
没有机关再启的机括声，也没有能量积蓄的嗡鸣。危机暂歇。
但他不敢放松。
右肩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肌肉，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他抬手摸了下后背，指尖沾血，黏腻温热。
他低头，目光忽然停住。
在刚才站过的贪狼星位石台裂缝中，露出半截黑色金属残片，约莫三寸长，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是某种核心构件断裂后的断口。它卡在石缝里，一半在外，一半在内，断面泛着暗紫色光泽，与普通青铜完全不同。
他没去捡。
也没靠近。
只是静静看着。
风从通道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陈年铁锈的味道。地宫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轻响。
林凤仪在他怀里轻轻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沾在血袍上，颜色很淡，像是化开了的胭脂。
花玄缺伸手抹去，动作极轻。
然后他重新将她往上托了托，调整姿势，确保她靠得更稳。铁剑拄地，支撑身体重量。他看了一眼那残片，又望向通道深处。
那里还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符文亮起，而是一种沉静的、流动的微芒，像是埋在地底的星辰尚未熄灭。
他迈出一步。
靴底踩碎了一块小铜片，发出清脆的“咔”。
第二步，肩上的伤让他晃了一下，但他没停。
第三步，林凤仪的手从血袍里滑出半寸，指尖垂向地面，仿佛梦里还想握剑。
他没低头看她，也没回头看残片。
只是一步步往前走，走入那片微光之中。
地宫深处，符文再度亮起，一闪，又灭。
